冰冷的触感尚未完全从感官中褪去,如同从深海骤然浮出水面。工藤新一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立刻充满了潮湿、污浊且带着浓重煤烟味的空气。那空气像一只粗糙的手,从喉咙一直擦到肺底,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过于真实的颗粒感。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视野从一片炫目的白光逐渐适应了周围昏暗的光线。
十九世纪初的伦敦,如同一幅巨大而阴郁的油画,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工业烟雾低垂,几乎触碰到那些鳞次栉比、被煤烟熏得发黑的砖石建筑屋顶。狭窄的街道由凹凸不平的鹅卵石铺就,积着前夜雨水留下的浑浊水洼,倒映着昏暗煤气灯摇曳的光芒。那些水洼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肮脏的眼睛,沉默地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马粪的腥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底层生活的酸腐气息。远处,泰晤士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那声音又长又低,像这城市本身发出的一声疲惫的叹息。
“喂喂……这地方也太……太逼真了吧?”铃木园子带着颤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下意识地紧紧挽住了身旁毛利兰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毛利兰外套的布料里,“刚才那个声音……你们也都听见了吧?什么格式化……什么淘汰……听起来毛毛的,不会是真的吧?”
毛利兰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环顾着这阴森陌生的环境,强自镇定地拍了拍园子的手背,但那动作本身也带着细微的颤抖,像在安慰对方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那个声音……确实很可怕。但是新一……”她将目光投向已经迅速恢复冷静、正锐利地扫视四周的工藤新一。他的侧脸在煤气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这整条阴暗街道上唯一一块不会被雾吞掉的石头。
工藤新一深吸了一口这污浊却无比“真实”的空气,强迫自己快速分析现状。他回想起发布会展示的几个副本场景——“维京海盗”的苍茫海域、“巴黎-达喀尔拉力赛”的黄沙滚滚、“罗马大角斗场”的恢弘血腥、“所罗门的宝藏”的神秘幽深,以及……“旧世纪的伦敦”。结合眼前这典型的工业革命时期景象、浓雾、砖石建筑群,答案呼之欲出。
“我们最好假设那是真的。”工藤新一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话时目光仍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逡巡,像要把这条街每一块砖都读一遍,“‘诺亚方舟’……如果它真有它宣称的那种能力,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赌它在开玩笑。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通关的方法,活着离开这里。”
“通关?那有没有什么关卡选择或者任务提示啊?”毛利兰好奇地问道,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像往常一样信赖着新一的判断。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簇还没有被雾气打湿的小火苗。
工藤新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同样茫然无措、陆续出现的其他孩子。他们大多年纪相仿,脸上写满了惊恐、好奇或是故作镇定,昂贵的衣服和这肮脏的街道格格不入,像一群被随手扔错了布景的演员。“看起来没有。”他提高了音量,试图让所有孩子都能听见,“大家!听我说!现在情况不明,单独行动太危险了!我们最好集中起来,一起寻找出路!”
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怀疑和抗拒的目光。这些出身优渥的孩子们,平日里习惯了被众星捧月,此刻虽然害怕,却也不愿意轻易服从一个同龄人的指挥。几个胆大的孩子互相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计后果的冒险欲,朝着与工藤新一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浓雾弥漫的小巷深处。另一些则三五成群,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张望,显然对工藤新一的提议将信将疑,像一群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弄乱了阵脚的鸟。
最终,愿意留在工藤新一身边的,除了始终信任他的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就只剩下以诸星秀树为首的那个小团体。诸星秀树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瞥着工藤新一,语气倨傲:“工藤,别误会。我可不是服从你的指挥。我只是想看看,大名鼎鼎的工藤优作的儿子,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嗯,作弊技巧或者内部消息。”他身边的三个跟班也附和着发出几声嗤笑,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几块被强行碰在一起的碎石头。
工藤新一懒得与他做无谓的争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发布会上的信息——“旧世纪的伦敦”副本,主打的是“跟随福尔摩斯调查开膛手杰克案件真相”的探案主线。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虚拟世界里,寻求一位“本地”强大NPC的帮助,无疑是目前最合理的策略。就像在暴风雨里找到一盏已经点亮了的灯,总好过自己摸索着去擦火柴。
“如果这里是十九世纪的伦敦,那么最有可能获得帮助的地方……”工藤新一目光坚定地望向雾气朦胧的街道深处,“就是贝克街221B。”
“贝克街?福尔摩斯?”毛利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那希望很亮,像这灰扑扑的世界里忽然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
“对。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里。”工藤新一点头,率先迈开步子。一行人——工藤新一、毛利兰、铃木园子,以及看似不情愿却依旧跟上的诸星秀树四人——开始沿着肮脏的街道前行,试图向偶尔路过的、穿着破旧维多利亚时期服装的行人打听方向。那些行人大多行色匆匆,面容麻木,对他们的询问报以警惕或漠然的目光,仿佛这几个衣着古怪的孩子只是这灰色城市里又一组不该被搭理的、会走路的麻烦。
就在他们穿过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时,诸星秀树忽然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指向远处一座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高大建筑:“喂,工藤,你看那个……是大本钟吧?它的指针……是不是在动?”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座标志性钟楼的指针,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像老式机械钟表那样,一格一格地……倒着跳动。那指针每跳一下,都像有什么东西在众人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在浓雾里传回来的、极轻极轻的“咔嗒”声,如同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看不见尽头的丧钟。
工藤新一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不是显示时间……如果我没猜错,那指针指示的,是剩余的‘参与者’数量。指针倒转,意味着……已经有人被‘淘汰’了。”
“淘汰?”铃木园子猛地往毛利兰身边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被突然踩了尾巴的小动物,“就是说……那个人在游戏里……死了?这个地方这么危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