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言的品牌定下来之后，后续的商榷很容易，和科尔诺维奇印象中的那些唇枪舌战、觥筹交错截然不同。理查德·米勒的要求很简单，简单到甚至不太像一份代言：他们不要求科尔诺维奇穿西装去拍很多广告，也不需要他出席那种需要笑一整晚的宴会。而只要他抽空来拍一张宣传照，以及在场外的时间里戴上他们送来的表。合同中还有一个隐藏的条款——如果克罗地亚队在明年登上了世界杯的领奖台，科尔诺维奇要戴着他们的手表出席。

看到合同的时候，年轻的克罗地亚人想，达沃尔果然是很了解他的。这确实是最适合他的那个品牌。

比理查德·米勒的条款更特殊的是科尔诺维奇的要求。

他在那晚的电话中告诉达沃尔，他可以降低、甚至放弃代言费用，只有一个要求——理查德·米勒需要为他专门设计一款手表，表盘上用珠宝镶嵌出一颗足球的形状，背面刻上一行数字：2013.03.05。

他记得这个要求说出口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几秒沉默，好像他刚刚提出的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一样。

“作为公开发售的联名款，还是私人定制？”沉默过后，达沃尔只是这样问道，问话的声音很紧。

“私人定制。”

“…我明白了。我去和他们谈。”经纪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在科尔诺维奇听来有些奇怪的话，“我会尽快帮你找房子搬出卢卡家的。”

但是想一想，他也明白了。原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他在卢卡这里停留的太久了，只有他自己还这样后知后觉。科尔诺维奇其实不是真的觉得，莫德里奇会为了一间客房而不高兴。他只是不愿意再做一个让对方需要礼貌的人。礼貌比冷淡更难待。

拍摄的时间定在了世界杯预选赛之后。在那之前，他和卢卡还是要一起搭乘飞机，从马德里飞往萨格勒布集训。

飞机爬升的时候，科尔诺维奇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扶手。

莫德里奇坐在他旁边靠过道的位置，正在翻一份机上杂志。科尔诺维奇的指节发白了一瞬，又被他用意志力一根一根掰开。他盯着窗外，马德里正在变小，那些楼群和街道退成一片灰黄相间的格子，像一块被随手叠起来的桌布。

他不是第一次坐飞机，当然。两年前从波黑到西班牙就是坐的飞机，后来跟着阿尔瓦塞特和皇马去客场也飞过几次。但每一次，从轮子离开跑道的那一刻起，他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就会开始报警。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有人在他的肋骨内侧敲一面很小的鼓，节奏凌乱，无法叫停。他试过闭眼，试过数呼吸，试过在脑子里复盘比赛录像。每一种方法都只能撑过一小段时间，然后那个声音又会回来。

他怀疑这和童年有关。在拉什瓦河谷，天空是不安全的象征。直升机、战斗机、从远方呼啸而来的东西，都来自天上。一个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不会把“飞起来”和“自由”联系在一起，而首先想到的是“暴露”。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暴露在射程里，暴露在没有遮挡的地方。

但此刻，飞机已经在云层上方了。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阳光很亮，没有记忆中的火光和轰鸣，只有引擎稳定的低吟。

“要喝水吗？”

莫德里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科尔诺维奇转过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谢谢。”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的味道。莫德里奇把杂志合上，放在前排座椅的袋子里，然后靠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沉默在他们之间铺开。自从两周前那个奇怪的转变开始，沉默已经成了他们相处中常驻的客人。以前的沉默是松弛的，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空气里没有任何需要被填满的缝隙。现在的沉默却绷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谁先开口都像是在试探它会不会破。

“…卢卡。”

“嗯？”

“收到征召的那天，你说让我到了萨格勒布跟着你。”

“嗯。”

“我查了一下，训练基地和酒店之间有大巴接送。”

“对。”

“那我下了飞机，是先跟你去酒店，还是直接去基地？”

莫德里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我们一起去基地。”

“好。”

又是一段沉默。科尔诺维奇看着莫德里奇侧脸上的线条，下颌的弧度比平时绷得紧一些。他想再找些话题，又不愿意强迫身边的人在飞机上还要继续维持着礼貌来应和。

但有些东西他确实想告诉卢卡。比如他前几天和达沃尔的电话，比如那块品牌方同意了为他定制的表，和那间已经发来了电子合同的新公寓——不算大，但他一个人住足够了，离基地也很近，他以后每天走路就可以去训练，不需要再麻烦另一个人为他在停车场等到夜幕降临。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枚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硬币。因为他还没想好，如果莫德里奇只回他一句“知道了”，他该怎么接。

于是他依旧什么也没说。

飞机遇到了一阵气流，颠了一下。科尔诺维奇的肩膀不自觉地收紧，握着扶手的手指又绷起来了。他把它松开，放到膝盖上，然后感觉到旁边的位置动了一下。

莫德里奇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一点。他的右手臂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肘部几乎要碰到科尔诺维奇的小臂。几乎。

科尔诺维奇没有动。他甚至刻意把视线移开了。

飞机开始平稳飞行之后，他闭上眼睛。引擎的噪音填满了耳朵，那些杂乱的鼓点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底噪。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传过来，那一点点温度的存在感却很强，足够让他知道卢卡在他身边。

他睡着了。

莫德里奇在身边人的呼吸变慢之后，才终于偏过头来。

这是他两周以来第一次放任自己这样注视着科尔诺维奇。不需要再找借口，或者假装视线只是从某处路过，然后在对方察觉之前迅速移开。男孩睡着的时候，头微微偏向窗户那一侧，睫毛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比醒着的时候松一些，显得更年轻。下巴的线条瘦削，颧骨下面那一小块凹陷还在，营养师和体能教练的工作成果还远远不够。

莫德里奇看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自己再年轻十岁会怎样。如果自己和莱约一样，还站在人生和职业生涯的起点上，还没有经历过那些被质疑、被放弃、被当作交易筹码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太清醒地明白代价，而在每一次想要靠近的时候，都本能地先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