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里奇也没有多少恋爱的经验，但他活了二十八年，不至于连自己的感情都认不清。他在曼彻斯特的那场雨夜里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他从这一天开始，不会再长久坐在皇马的替补席上；以及，哪怕走在欧冠决赛的入场通道里，他的心也不曾像对着那张照片时那样剧烈的跳动，如同山洪和雪崩降临。

这样的感情不是从那一天才出现的，也许更早——甚至早到在阿尔瓦塞特的那个储物间里，年轻的前锋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莫德里奇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又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被他用各种理由骗过了自己。

但他知道，所有的这些“如果”没有意义。他二十八岁，莱约十八岁。他的巅峰期在进入倒计时，而属于身边这个人的鼎盛时代还没有开启。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莱约和自己一样，是为了足球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于是所有的假设都只能变成他给自己的警告，一遍遍提醒着莫德里奇，他对莱约、对两个人职业生涯的责任必须重过他自己的情感。莱约太年轻了，年轻到还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所以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去确认一个前辈的回应。这不是莱约的错，但他不能辜负这份青涩却珍贵的信任，更不能利用一个孩子在孤独中自然而然产生的亲近。

他想起身边的这个人在杂物间里抬起头的样子，在平安夜之前从他的门前走开时的背影，把一件恶作剧的家居服举起来时那种无奈的表情。最终想的是莱约半跪在他面前，低头为他的胜利而祈祷——那个瞬间，他没有想起上帝，甚至连马上要登场的比赛都没有想。他在想雨这样大，莱约的膝盖落在雨水里会不会冷。

所有的这些画面，每一帧都让他想伸出手，把身边的这人紧紧拥进怀里，亲吻他，向他许诺全世界的一切。

但他不能。

莫德里奇感受到身边的人睡得更安稳了些，慢慢地把手臂收回，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紧。

主啊，如果你在听。我不求你给我什么，也不求你拿走什么。我只求你让我有足够的力量，去做那些我应该做的事。求你给我足够的信念克制自己，让我能成为那个当莱约回头看的时候，永远站在一个不会让他为难的距离上，帮助他，支持他的人。

我求你保佑莱约·科尔诺维奇。如果我的爱是有罪的、不道德的，也求你看在我一次次收回手的份上，宽恕我，保佑这份爱永远不要被人察觉。

莫德里奇睁开眼睛，看着莱约的睡脸。

他想，如果爱一个人也可以像爱足球那样——沉默、恒久、不求回报——那他愿意用这种方式去爱莱约。像他在萨格勒布迪纳摩青年队那些空荡荡的球场上独自加练的黄昏，在热刺伤病期一个人走进健身房对着镜子做康复训练的深夜，像他每一次站在中圈弧顶等待开球时那种笃定而安静的心跳。对足球的爱不需要被回应，足球本身就是回报。

那爱一个人，也可以是这样。

只要他还能看到莱约在场上奔跑，接下他的传球；在训练结束后看到莱约站在走廊尽头等他的身影；只要他还能在餐桌上和他面对面坐着，在夜晚的客厅里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像一对共同生活了许久的伴侣——或者室友那样，他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但那个孩子在厨房里鼓起勇气试图接近他，又被他敷衍过去的那个夜晚，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客房里的那盏灯亮了很久，他也站了很久。站在那里的时候，莫德里奇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那些空中楼阁一样的亲密太容易给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于是他尝试拉开距离，却伤到了那个孩子的心。

可他不能解释。任何解释都会变成靠近，而任何明知故犯的靠近都会变成越界。

他只能等，只能祈祷。等莱约先习惯这种新的距离，等他不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再慢下半步。也祈祷时间能把那些不该存在的温度磨平，磨成一种干净的、得体的、不会让任何人受伤的形状。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科尔诺维奇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的前辈正垂着头，似乎在专注研究自己的手指。

“到了？”

“快了。”

科尔诺维奇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把安全带重新扣上。他看了一眼莫德里奇，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云层。

“刚才我睡得挺好的。”

莫德里奇没有接话。

“比你上次在大巴上睡得好，”科尔诺维奇继续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那次醒过来的时候头发都翘着，像被风吹过的麦子。”

莫德里奇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但他很快就把它收回去了。

“你头发现在也翘着，”他说，语气平淡。

科尔诺维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为一次对视。但莫德里奇在里面读到了一点努力被藏起来的惊喜，好像这句回击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一样。

然后科尔诺维奇移开了视线。

飞机落地的时候，萨格勒布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比马德里压得更低，吹来的风带着三月末的凉意。这里的机场很小，出关的时候有几个穿格子球衣的球迷举着手机在拍。莫德里奇停下来签了几件球衣。科尔诺维奇起初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直到一个球迷喊他的名字，递给他一支笔和一件印着24号的皇马主场球衣，他才如梦初醒地接过来，一笔一画认真地签完，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他们从贵宾通道出来的时候，训练基地的车已经在等了。莫德里奇走在前面，上车的时候先拉开后座车门，侧身为科尔诺维奇让开位置。年轻人低头钻进车里的时候，蓬松的黑发从他面前掠过，还是有些乱，带着干燥的、属于莱约的味道。

莫德里奇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地址。萨格勒布的街景从窗外滑过，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景象。而他靠着椅背，余光里是科尔诺维奇的侧脸。

莫德里奇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天起，他会做一个最合格的前辈、队友和朋友。合格到让科尔诺维奇想不起来他们之间有过任何一丝可以被称为异样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把车后座中间的那条安全带拉过来，轻轻地搭在莱约的腿上。

“系上，”他说，“这边的路不太好走。”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安全带，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嗯。”

他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车子开过一座桥，河水在下面灰蒙蒙地流着。

直到车子停下，他没有再看科尔诺维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