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9日,萨格勒布
训练基地的走廊比巴尔德韦巴斯窄了不止一圈,暖气片老得不像话,咕噜咕噜地响着。科尔诺维奇跟在莫德里奇身后,肩膀上背着装备袋,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垂下来的带子。走廊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球队合照,下面写着时间:1998年。苏克站在最前面,左脚搁在球上,在凝固的相框里咧着嘴大笑。
“到了。”
莫德里奇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侧身示意科尔诺维奇先进。第一次来到国家队的年轻人步伐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一种很具体的气味,混合着草皮、药膏和刚烘干的棉织物,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大概是很多年的汗水和笑声一起渗进了墙里。
没等他完全准备好,门就被莫德里奇推开了。
“卢卡来了!还有小鹿!”
声音是从最里面那排柜子后面炸出来的,洪亮得像有人在更衣室里放了一挂鞭炮。乔尔卢卡从长凳上弹起来,差点把旁边正在系鞋带的普拉尼奇撞翻。普拉尼奇骂了一句,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你叫他什么?”莫德里奇皱眉。
“小鹿啊,网上不是都这么叫。”乔尔卢卡已经大步跨过来了,低头看了看科尔诺维奇,然后伸出手,握得很用力,用力到科尔诺维奇觉得自己的指骨大概发出了某种细微的求救信号。“我是韦德兰。你也可以叫我查理,虽然没人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太长,他们嫌麻烦。”拉基蒂奇从旁边的柜子探出头来,冲科尔诺维奇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得有点过分的牙齿,“我是伊万。别理他,他对每个新人都这样。上一回他差点把科瓦契奇的手捏断。”
“胡说,科瓦契奇的手本来就细。”
“那是因为人家才十七岁。”
科尔诺维奇被拉基蒂奇按着肩膀,坐到了长凳上。那半张凳子已经被焐热了,暖气片就在脚边,烘得他小腿一阵发痒。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谢谢,面前已经多了一双拖鞋,是从对面的柜子方向滑过来的,停在他脚边。
“换上。”耶拉维奇坐在对面,头也没抬,几根手指还在手机上按来按去,“萨格勒布的地板凉,你在马德里待惯了,估计不习惯这个。”
科尔诺维奇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克罗地亚足协的徽章,显然不是随手从哪个酒店顺来的。他换上了。有点大,但袜子里那点凉意很快就散了。
这时候更衣室最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科尔诺维奇扭过头。最里面那排柜子旁边,有一个人一直坐在那里,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没有出过声。他穿着深蓝色的训练服,袖口推到小臂,右臂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从肘弯延伸到手腕内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号。
科尔诺维奇认得那张脸。达里奥·斯尔纳。
克罗地亚的传奇右路和现任队长。哪怕他此前对着卢卡喊过“队长”,但至少现在,达里奥仍然是更衣室中绝对的头狼。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乔尔卢卡的笑声便自动降了半调,拉基蒂奇也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收了回去。
达里奥抬起头,盯着科尔诺维奇看了几秒。年轻人注意到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眼角有细纹,但目光很锐利。下一刻,克罗地亚的队长从自己的柜子旁边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水,递到科尔诺维奇面前。
“路上渴了吧?”
声音很柔和,带着达尔马提亚海岸那种把辅音吃掉一半的口音。科尔诺维奇慢了半拍才接过水瓶,然后道谢。
达里奥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经过莫德里奇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皇马的中场先点了点头。
科尔诺维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飞机上带下来的那种干燥感冲散了。
“马里奥呢?”莫德里奇把装备袋放进科尔诺维奇旁边的柜子,目光扫了一圈。
“在健身房,说要多做一组。他最近迷上了某种据说能‘摧毁腹肌’的器械,”奥利奇从淋浴间方向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告诉他那个东西只会摧毁他的腰椎,他不听。”
“他什么时候听过?”
“也对。”奥利奇走到科尔诺维奇面前,低头看了他两秒。
奥利奇本人比电视上看着要瘦一些,肩膀却宽得几乎占满了过道,科尔诺维奇站起来,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平齐,奥利奇大概比他高了两三公分,但那种宽厚的体魄让他在视觉上像一堵会移动的墙。那双眼睛在灯下很亮,眼角刻着很深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动,皱纹全都堆到一起。
“你就是莱约。”奥利奇伸出手,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松开之前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我看过你对巴萨那场。你那个第二粒进球,卢卡传的那脚直塞,你启动的时间…早了半拍。皮克差一点就贴住你了。”
科尔诺维奇愣了一下。“是。我后来回看了录像,确实早了一点。”
“但你打进了,所以这不算问题。”奥利奇哈哈笑了一声,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让他往前晃了半步,“欢迎来国家队,小莱约。这里没什么规矩,唯一的规矩是别让曼祖在饭桌上讲笑话,他能讲一个小时。”
“你诽谤。”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曼祖基奇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训练服被他的肩膀撑得像一面鼓起来的帆。他看起来大概是刚从健身房出来,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目光缓慢地扫过更衣室,最后落在科尔诺维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