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莱约·科尔诺维奇。”
“是。”年轻人下意识站直了一点——纯粹是被人喊全名时的本能反应。
曼祖基奇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在科尔诺维奇面前站定,低头看他,眉头皱着,嘴角也往下压。那张脸在电视上看着凶,面对面的时候更凶,眉骨像两块没打磨过的石头,鼻梁宽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曾经用脸挡过球。他比科尔诺维奇高了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座矮山。
科尔诺维奇没有后退。他在佩佩和拉莫斯面前都没退过,不至于在这里退。
曼祖基奇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握得很紧,松开得也很快,放手的时候用拇指在科尔诺维奇的手腕上按了一下,像是在丈量。
“叫我马里奥,”曼祖基奇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德比那场踢得不错,小家伙。补时那几下,换我可能也会那么干。”
“呃…谢谢?”科尔诺维奇回答的语气不太确定,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犯规被人夸奖。
曼祖基奇盯着他。然后嘴角的弧度松动了一点,或者说,向上移动了大约两毫米。“行了,我不吃人,”他仍然冷着脸,但是在开玩笑,“有机会我教教你,犯规可以,吃牌就不值当了。吃饭坐我旁边,不然奥利奇会把你的肉全夹走。”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柜子。莫德里奇坐在对面,腿伸直了搭在长凳上,看起来正在很专注地系鞋带,哪怕他的鞋带早就系好了。
什蒂马茨进来的时候,更衣室里正吵成一锅粥。
乔尔卢卡坚持说萨格勒布有一家餐厅的烤肉比达尔马提亚海岸的还好,拉基蒂奇说这是叛国言论,普拉尼奇在旁边煽风点火说查理从来没去过真正的达尔马提亚。科尔诺维奇的视线有点紧张地在莫德里奇和达里奥之间来回转了几轮,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一场需要被制止的冲突。
什蒂马茨在门口站了两秒,等声音自己降下来。
“都到齐了。”他说,声音不算大,但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新来的呢?”
科尔诺维奇从长凳上站起来。
什蒂马茨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体检报告和体测数据。他低头看了看纸,又抬头看了看科尔诺维奇,来回两次。
“体重不够。”
“我知道,先生。”科尔诺维奇明智地没有在主教练面前瘪嘴,但不影响他在心底腹诽。
幸好我是人。年轻的克罗地亚人悄悄地想着。如果我是条狗的话,这两个月下来,估计会以为自己的名字叫“体重不够”。
“力量组以后会给你单独排课。我的教练会把你练到吃不下饭,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
什蒂马茨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里。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一下子近到科尔诺维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道,松木调,有点像他爸爸曾经用过的。
“在卢卡给我打电话之前,我从没看过你的比赛。”什蒂马茨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没人给我看过,我自己也没找过。西乙不在我的雷达上。这是我的疏忽,我不打算找借口。”
科尔诺维奇张了张嘴。他想说“没关系”,但话还没出口,什蒂马茨已经继续了。
“卢卡发给我的视频,我全都看了,然后我去看了你第一次去伯纳乌的那场直播。”他停了一下,目光像在重新读一张他读过很多遍的名单,“你进第三个球的时候,我在电视机前面坐了很久。我在想,这个人,为什么我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科尔诺维奇的喉咙动了一下。什蒂马茨看着他,那双被岁月搓磨过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干净的光。
“你不是我的疏忽,”什蒂马茨说,“是足球的疏忽。但足球终究还是把你还回来了。所以我现在能看到你,在这里,穿着这件衣服。”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折叠成四折,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数字:9。
“耶拉维奇跟我说了,他愿意把9号让给你。”什蒂马茨把纸条放进科尔诺维奇手心,“但这不只是一个号码。达沃尔·苏克穿过它,达多·普尔绍穿过它,上一个穿它的人是尼基察——你认识尼基察吗?”
“认识,他在勒沃库森踢过。”
“他是从那场战争里爬出来的人。九岁时他的父亲在武科瓦尔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什蒂马茨的声音沉下去,像河水底部的石头,“他后来成了克罗地亚的9号,不只是因为他的天赋,更因为他每一次上场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
科尔诺维奇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一个简单的数字,但数字背后的重量忽然变得很具体。
“耶拉维奇愿意把这个号码给你,”什蒂马茨说,“不是因为他不想要了。他也看了你对巴萨那场比赛,然后打电话跟我说,你踢球的方式让他想起了我们为什么开始踢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