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在上午十点开始。

萨格勒布三月的草皮还带着隔夜的潮气，踩上去的时候鞋钉会发出一声闷响，像踩在没干透的面包上。科尔诺维奇跟在莫德里奇身后走出更衣室通道的时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训练服的拉链往上拉了半截。

“冷？”莫德里奇侧头看他。

“还行。”

莫德里奇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科尔诺维奇的脖子上。动作很自然，科尔诺维奇还没来得及拒绝，围巾已经系好了，还带着前辈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水味道。羊毛的触感有点扎，但很暖和。

“跑起来就热了，”莫德里奇说完，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有点莫名的话，“这条是新的，我今天之前没用过。”

斯尔纳站在边线上，正在跟助理教练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科尔诺维奇走过来时招了招手，视线扫过他脖子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卢卡的？”

科尔诺维奇老实地点了点头。斯尔纳没说什么，转过身去。

分组对抗的哨声响起的那个瞬间，科尔诺维奇便把这个小插曲放在了一边。那个写着“九”的号码贴在他的脊背上，让他生出一种滚烫的错觉。他想起自己昨天第一次展开这件训练服的那一刻。

我得多做点什么，再多做点什么。年轻人带着这个念头踏上了草皮。

对抗训练被分成三组，科尔诺维奇在左边锋的位置，斯尔纳在对面踢右后卫，曼祖基奇在中锋位。第一次进攻，莫德里奇在中圈拿球，科尔诺维奇从左边路启动，斜向插入中路。跑了两步，他看见了曼祖基奇。曼祖基奇站在中锋位置上，背对球门，右手微微抬起，那是要球的姿势。科尔诺维奇立刻刹车，折返，往中场方向退。球传到右路去了，拉基蒂奇下底传中，曼祖基奇头球攻门，偏出。

第二次进攻，莫德里奇在中场偏右拿球。科尔诺维奇又往回跑了。他跑到拉基蒂奇身前，举起手。莫德里奇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疑惑，但球还是传给他了。他一个人往前带了几十米，在大禁区里被斯尔纳铲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科尔诺维奇每一次都在往回跑，他每一次接球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深。到第六次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莫德里奇身后。莫德里奇接球的时候，科尔诺维奇要球的手举得很高，跑动的路线也很明确，从左边路一路斜插到己方半场。

这一次，莫德里奇没有传给他。他把球拨给洛夫伦，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科尔诺维奇。

那个眼神让整个半场的温度都在下降，科尔诺维奇定住了，从训练开始以来那种过于火热的兴奋突然跌了下来。

“莱约。”莫德里奇没有叉腰，没有皱眉，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科尔诺维奇。但就是这种姿态让科尔诺维奇一瞬间产生错觉，整片球场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你在干什么？”

“我回来接球——”

“你回来接球。”莫德里奇重复了一遍。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棱角分明。“你是左边锋。你的位置在左边路，在马里奥的左边。你现在站在哪里？”

科尔诺维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他已经退到了中圈往后，和洛夫伦几乎在同一条线上。

“我在——”

“你先是跟伊万抢位置，现在已经来当后卫了。”莫德里奇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在草皮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但科尔诺维奇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十五分钟，你回撤了六次，一次比一次深。你接到球了吗？接到了。然后呢？你一个人把球往前带，再跑回来。再接球，再往前。你现在剩的体力还能踢多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

“你当这是传球训练？后防线没有失位，为什么需要一个前锋来补防？你在伯纳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考虑体力分配，过度粘球？不是。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样踢？”

科尔诺维奇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想回报你们”，想说“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把号码给我是错的”。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莫德里奇看着他，那双平时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萨格勒布冬天的河面。但科尔诺维奇注意到一件事。莫德里奇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好像说话的那个人也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