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半边钗一股,此生何处不相逢】
和亲的日子到了。
卫鸢坐在雕花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上装打扮,大红翟衣正服上身,十二重翟鸟纹绣于衣身,缀九串东珠,广袖袖口绣缠枝宝相花,垂落的蔽膝上,金线连理枝绣纹端端,却掩不住衣料下卫鸢微绷的肩背。血玉凤凰冠戴于发顶,珍珠璎珞垂遮眉梢,遮住了卫鸢眼底的忧伤。
她被迫和亲,以卫国公主的身份,迎接她或赴死或被辱的命运,逃不开也躲不掉,她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嫁人的场景,母后会为她寻一个良人,但如今,她根本选择不了自己的人生,她不再是破笼而出的鸢鸟,她只能像被死死绣在这件婚服上的翟鸟一般,再也无法挣脱。
太和殿门启,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延绵数里,羽林郎执戈开道,旌旗蔽日,礼乐车、陪嫁舆辇依次相随,十里御道红毯铺展。
她被瑶琴轻扶着踏上传驾,抬眸望了眼宫墙琉璃青瓦,晨雾里渐次模糊。身后队伍蹄声、车轱辘声交织,宫乐庄重却裹着淡淡凄婉,她垂眸敛去眼底雾气,一身珠翠琳琅,集满故国荣光,却揣着一颗浸寒的心,随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一步步向着漠北而去,从此千山远隔,故园成念。
只不过卫鸢上的是另一辆马车,一辆略显普通的马车,跟在和亲队伍后面,而前面鸾车里坐着的是穿着同等样式婚服的邹扶韫,等前面的马车先进入景国时,凭邹扶韫的武功,完全可以与企图杀人灭口的人周旋几个回合,卫鸢所坐的马车则可以从小道直入皇城,到时她完完整整地站在景嘉帝面前,景嘉帝再急也要顾及虑悠悠众口,她可以拼尽全力再为卫国拖延时间。
韶月关,暮岁。
万里冰凝素野,千峰雪裹琼峦。朔风卷叶碎琅玕,雁唳声沉云断。角声沉远,绕着莽莽寒原。
穆琮桢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双眉紧缩,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前几日他收到景嘉帝的谕诏——他要与卫国和亲,迎娶卫鸢。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穆琮桢知道即使卫鸢看出这是阴谋,这场生死未卜的鸿门宴,她也必须要赴。
但如果可以,他不想让卫鸢和亲,最起码不是嫁给他的哥哥,她值得更好的人。
韶月关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铁锈与泥土混合的腥气。风卷着碎雪,漫过边塞的荒垣,枯蓬被吹得翻卷,贴在冻硬的土坡上。残阳把烽燧的影子拉得极长,寒云低覆,连归雁的唳声都淡在冽风里。
和亲的队伍绵延数里,红绸马车在白雪映衬下,像一串燃在冰原上的星火。
卫鸢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虽然车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毯,熏着安神的苏合香,但她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透过车壁,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天色渐渐暗沉,她微微掀起一角窗帘,目光越过前方护送她的卫国使团,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熟悉的身影竟出现在眼前,穆琮桢还是质子时,走得也是这条路,如今该她了。
鸾车行至关下,忽然放缓了速度。卫鸢抬眼望去,只见关门前早已肃立着一队玄甲骑士,银枪雪刃,在风雪中折射出冷冽的光。为首一人捧着一方鎏金令牌,见前方的鸾车停下,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钟:“末将奉镇北将军之命,在此恭迎卫国公主入景。”
镇北将军。
卫鸢的心轻轻一颤,指尖攥紧了衣袖。不知为何,她与他未联系已有两年之久,但她总感觉他就是镇北将军,感觉这是他如今的封号,是他离开卫国后,凭一身谋略与战功挣来的荣光。
卫鸢猜对了。
“将军说,公主远嫁辛苦,已在关内设下暖阁,备了驱寒的姜汤与点心。”骑士躬身禀报,语气恭敬,却难掩几分隐秘的熟稔,“将军还说,韶月关的雪大,公主车马劳顿,不必急于赶路,可在关内歇息一日,待雪小些再启程。”
那骑士身后延伸进关内的路,雪地上已被清扫出一条整洁的通道,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盏红灯笼,烛火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双双引路的眼。
从前在卫国,他们也是在雪中相遇。
鸾车缓缓驶入韶月关,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一座暖阁前。
“请公主先进暖阁避下风雪,将军处理完军务就来。”墨羽恭敬地对鸾车里的人说。
邹扶韫缓缓下车,与卫鸢一样的婚服,珠帘遮去大半容颜,没有见过卫鸢真容的人绝难分辨。
“也请后面马车里的人下车入阁歇息。”烛生转身对着卫鸢的马车说。
卫鸢不由得攥紧了衣服,还没有进城,景嘉帝派的刺杀的人还没有出现,她绝对不能现身。
“那个马车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从卫国带来的随身物品”邹扶韫慢慢说道。
“那便算了,公主请”
卫鸢暗暗松了口气,但是接下来她和瑶琴就只能待在马车里,不得发出一点声响。
马车被停在暖阁后的角落,风雪越来越大,卫鸢和瑶琴冻得只打寒颤,但也不能下车。瑶琴靠在卫鸢肩上,冻的小脸通红,身子直发抖,卫鸢解下自己的披风,把瑶琴裹起来。
风雪越来越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卫鸢心里倒觉得她自己无所谓,但是绝不能让瑶琴跟着她一起受冻。
卫鸢抱着瑶琴的手又紧了紧。
“这卫国公主和亲的阵仗真是大啊,光陪嫁的东西就好几辆马车,啧啧啧”一名士兵一边巡逻一边打量。
“这可是卫帝的亲妹妹,要不是卫国日渐势弱,哪里舍得送来和亲啊”同行的另一名士兵感慨道。
卫鸢用自身微弱的体温为瑶琴暖手,马车外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哎,说来这卫国公主也是可怜,嫁入景国,入了后宫,可要受大苦喽”士兵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再高贵的公主,最后还不是成了送给别国的礼物?”另一个士兵吸了吸鼻子,一脸鄙夷地说。
“咳咳咳”瑶琴着了凉,尽管搭了一件披风,风雪这么大,也是于事无补,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声音直接让马车外的两名士兵止住了话。
“什么声音?喂,你听到了吗?”靠近马车一侧的士兵瞬间顿住脚步,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好像是有人咳嗽的声音,像是这辆马车里发出来的”离得远的士兵指了指马车。
卫鸢心中一紧,手指紧紧攥着衣服,脑中思索着所有因对之策。
“这大晚上的,我靠,不会见鬼了吧?”近的士兵急的忙拍身侧之人的肩膀,身子不自觉退到另一个士兵身后。
“管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敢吓你军爷?”胆大的士兵拢了拢袖子,伸手就要去掀帘子。
卫鸢心下一惊:“如果我杀了他们两个,尸体怎么办?贸然出去太过危险。”天气虽冷,但她额头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大胆!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卫国公主的陪嫁马车的?”墨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制止了二人,穆琮桢站在他身后,手臂还搭了两件银边狐裘。
“参见将军,墨副将,小的刚听见这马车里好像有动静。”士兵忙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