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她手里露出的书角,淡淡道:“姑娘读的是三年前的漕运策论?这篇表面说漕粮调度,骨子里讲的是地方与中枢的制衡。旁人都只看钱粮,姑娘能沉下心读这个,难得。”
卫鸢微讶。
她只露了小半页书,他竟能一眼看穿本质。
有点东西。
见她神色动了动,孔钦明语气平静,也没半点炫耀:“我在旧书铺见过这篇的残本。姑娘要是对漕运有疑问,我可以把我整理的注本借你。”
“孔公子为何帮我?”卫鸢看着他。
他笑了笑,很淡:“没什么。这馆里,能看懂这篇的人,没几个。你我之间,不谈恩,只论同道。”
卫鸢心里微动。
在这异国的京城里,她原以为自己是独行者,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寒寂里守着心里的道。
风又吹过,一片梨花落在她发间。
孔钦明目光动了动,没伸手,只轻声道:“花沾发上了。”
卫鸢抬手拂去。
“我不打扰姑娘了。”他微微拱手,转身走了,步履沉稳,消失在花影里。
卫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满地梨花白,一身孑然影。
原来这茫茫帝京,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走独木桥。
那夜春雨下得大,学堂里只剩他们两个。
烛火跳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卫鸢对着一道策论题皱眉。景国的吏治沿革、边防旧例她都不熟,笔下半天落不下一个字。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小得被雨声盖过,却还是传到了孔钦明耳朵里。
他抬眼,看见她皱成一团的眉头,主动开口:“这道题考的是三年前的漕运改制,你初来,不知道典故也正常。”
卫鸢猛地抬头,有点窘迫,却没硬撑:“我对景国旧事不熟,怕是白费了功夫。”
孔钦明沉默片刻,把自己写的底稿推过来。纸页干净,条理清楚,连背景典故都用小字标在旁边。
“我给你讲。”他说得平淡,没半点施恩的意思,“反正我也要温书,就当互相印证了。”
卫鸢看着他,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多谢。”
嘴角难得地露出点浅淡的笑意。
孔钦明讲得慢,条理清晰,碰到她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反复讲透,直到她眼里的迷茫彻底散了才罢。
两人常常对坐一整天,只有笔尖沙沙作响,偶尔几句问答,混着窗外的雨声,倒也安稳。
三月末会试,三日考场,笔墨为刀。
卫鸢落笔从容,策论切中要害却不逼人,诗赋清丽却有风骨,律例算学无一疏漏。她把孔钦明教的典故,和自己半生的谋略揉在一起,写得坦坦荡荡。
放榜前一天,梨花落了满地。
卫鸢手里握着一块墨锭,手却比砚台里的墨还冰凉。
明日殿试,要面圣。
别人都盼着金榜题名、面圣封官,只有她,怕见承明殿上的那个人——穆琮桢。
这个名字压在她心底好久,像块浸了冰的铁,碰一下就凉到骨头里。
昨日贡院放榜,孔钦明高中状元,她为探花。旨意下来,一甲三人明日需入金銮殿,由陛下亲试策问。
卫鸢坐在案前,《景律总要》摊开半天,一页没翻。瑶琴端来的莲子羹凉透了,她也没碰。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雪夜边关,他说“兵权在我手中”,说“可以做”。
如今山河易主,他是君,她是亡国之臣。血海深仇横在中间,她怎么能因为见他,就乱了分寸。
“明日殿试,你还好?”
孔钦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手里拿着本策论,站在门口,见她神色不对,便走了进来。
卫鸢立刻收起心绪,低头磨墨,语气如常:“没事。”
墨转得越来越急,圈越缩越小。
孔钦明看了她一会儿,以为她是紧张,放缓了语气:“别怕。你的才学没问题,正常发挥就好。”
他没追问缘由。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想说,便不问。
卫鸢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殿试那日,天光是淡的。
贡士们在瑶光楼外候着,风卷着残花掠过白玉阶,凉丝丝的。宫墙巍峨,雕栏玉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
鸿胪寺官引队,入殿排班。
“一甲孔钦明——”
孔钦明整了整衣襟,迈步入殿,步伐端方,不卑不亢。
一个时辰后他出来,额角沾了点薄汗,神色还算平静。看见卫鸢,他微微点头,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很快,轮到了卫鸢。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殿门。殿宇高深,龙椅在层层帘幕之后,其上,一抹玄色的身影隐约可见。
穆琮桢的视线穿过层层障碍,与卫鸢目光相接。
三个月未见,穆琮桢做梦都在想今天的殿试,他知道,卫鸢一定可以做到,她终于来到他的身边,不管她带着怎样的目的,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
卫鸢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撩起衣摆,慢慢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目光撞过去的瞬间,卫鸢立刻低头,撩衣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卫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琮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低眉顺眼跪在下面,心里又酸又烫。三个月,他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她走到他跟前。不管她怀着什么目的来,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走。
“平身。”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些。
卫鸢起身,依旧垂着眼,不看他。
穆琮桢盯着她的头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问出那道准备了许久的题。
“世人皆求功名富贵,你以女子之身赴科举,心怀丘壑。朕问你,于贫富得失、进退取舍之间,你心中所守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