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天边刚泛鱼肚白,卫鸢在一片读书声里醒过来。
她猛地睁眼,四下里只有瑶琴熟睡的呼吸声,身上的衣裳齐整,连领口的扣子都好好得系着,门窗掩得严实,倒像昨夜什么人都没来过,没人守了她整整一宿。
卫鸢没叫醒瑶琴,替她掖了掖被角,披了件素锦斗篷就出了门。
开春的金陵还浸在寒雨里,崇文馆的雨丝比卫国的绵,也更钻骨头。
卫鸢拢了拢斗篷,立在檐下翻《景律总要》,堂内先生正讲《州县律》,说“景国幅员一统,律出一源,各州县不得擅改旧章、另立新规”,字字都是板上钉钉的规制。
底下学子奋笔疾书,笔尖擦过宣纸沙沙响,唯独卫鸢的案头空着,只压了半块墨锭。
她从前最擅长在乱局里抽丝剥茧,可这会儿只觉得浑身发沉。女官科考是她眼下唯一能靠近皇城的路,可这条路踩在异国的律法上,每一步都硌得慌。她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堂内最偏的角落。
孔钦明坐在那儿。
不像旁人要么埋头抄录要么交头接耳,他就只是坐着,背挺得很直,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薄棉褂袖口都磨起了毛,也不见半点佝偻。
他面前没摆炭盆,现下光景,春寒还咬着人,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左手按着一卷泛黄的《左传》,右手捏着支狼毫,在草纸上写批注。
远远看去,他笔下的字是瘦硬的,力透纸背,寥寥几笔就圈出了先生话里的疏漏——那疏漏她刚才也想到了,只是一时摸不准景国的话术,没敢开口。
卫鸢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
指节修长,关节处生了几处冻疮,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写出来的字却如此好看。
就在这时,先生忽然提高声音:“方才所讲‘律出一源,州县不得擅变’,诸位可有异议?”
堂内顿时静了。
这是朝廷早年定下的旧规,谁敢挑错。
卫鸢眉尖微皱,她心里清楚,卫国旧地的民俗本就和景国不同,田制、商事都有旧例,硬套景律只会逼得百姓生怨。
她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卡住。初来乍到,摸不清这里的言路尺度,她怕说错一句,就断了自己的路。
凝滞里,角落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学生有疑。”
满室目光都转了过去。
孔钦明缓缓起身,对着先生拱手,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半点局促。
“先生所言律出一源,是立国之根本。但学生以为,律之根本在安民,不在划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压过了窗外的雨声,“如今新附十数州县,民俗旧制各有不同,若一味强推景律,不容半分变通,恐反失民心。古之圣王治天下,也有‘因其俗、简其礼’的旧例,兼顾法度与人情,方是长久之道。”
先生脸色沉下来:“孔钦明,你是要质疑朝廷的成命?”
“学生不敢。”他神色平静,目光亮得很,“学生只是以为,律法的‘严’,不在死守条文,而在守住民心。”
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卫鸢心里的锁。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迎着先生的威压,受着同窗的窃窃私语,眼里没半点慌乱,只有一点认死理的执拗。
也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心里认定的理。
卫鸢的嘴角,慢慢上扬。
就在这时,出了点小岔子。
许是站得久了发晕,又许是地面积了雪水打滑,孔钦明躬身行礼时身子微微一晃,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整个人摔下去,当堂出丑。
已经有人憋不住笑,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卫鸢看见了,她在他倾斜的瞬间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他要倒的方向,脚尖轻轻勾了下他的鞋沿,卸了他前倾的力道。同时手里那本《景律总要》看似失手滑落,不偏不倚落在他即将撑地的手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孔钦明堪堪稳住身形,掌心按在厚实的封面上,还带着点温度。
他抬眼,撞进一双很深的眼睛里。
那是卫鸢的眼睛。
不像别的女子眼波软或者怯,她的眼很静,像寒潭,带着点审视的锐利,可锐利底下,又藏着点同路人的默契。
四目相对了一瞬,孔钦明心头莫名一跳。
他见过不少人,有敬他才学的,有嫌他贫寒的,有妒他拔尖的,可眼前这女子,眼里没有这些。
她看他,像看个对手,也像看个同类。
卫鸢先收回目光,弯腰捡起书,掸了掸封面上的水渍,语气平淡:“孔公子,路滑,多加小心。”
声音清泠泠的,和他的声音竟有几分像。
孔钦明定了定神,方才那点窘迫散了大半。他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卫姑娘。”
他认得她。崇文馆里独来独往的女学子,总像只警惕的鸟。
卫鸢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孔钦明站了会儿,看着她的背影,也看见了她案上被风翻开的那本书。
并不是夫子正在讲解的《州县律》,而是一本前几日才讲过的《户婚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清秀的字,纸张的页角都泛黄卷曲了。
他的目光发生了微微的变化,在那本被风无意间翻开的书页上停留了许久。
崇文馆后园的梨花开得早。
一夜春风,满树像堆了雪,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白,轻得落不下地。
卫鸢站在梨树下。
刚晨读完,她一身素色浅衫,头发用支普通的木簪松松挽着,正低头看手里的《景策》,眉头微蹙,像是在算什么。
脚步声轻响,她抬眼。
不远处的□□上站着孔钦明,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手里抱着几卷书。他像是路过,脚步顿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半分轻佻,只有点君子的分寸感。
风卷着梨花落,沾了他肩头一片。
卫鸢先收回视线,淡淡点了下头,算是招呼。她初来乍到,不惯应酬,尤其和男子,多一句话都嫌多余。
孔钦明却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在下孔钦明,字松年。方才堂内之事,多谢卫姑娘解围。”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温和却疏离。
卫鸢没有说话,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的眼很干净,像深山里的潭,藏着读书人的清傲,却没半点架子。不因她是女子就看轻,不因她寡言就好奇。
在这满是攀附、议论的崇文馆,这是头一个,只以礼待她的人。
“卫鸢。”她的语气带着一贯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