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再问一次,”沈嘉沅放下茶盏,语调依旧温柔,“太子殿下待你,好不好?”
淮夕不语。
沈嘉沅盯着她看了许久,忽地轻叹一声,仿佛失望极了:“本宫待你不薄。永寿宫的粗使宫女,月钱一贯,冬有炭,夏有冰。你身上那件棉袄,还是本宫去年赏的。”
她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停到淮夕面前。
“你吃里扒外,拿本宫宫里的消息去讨好太子。你以为,他能护住你?”
“要是他知道,你是谁送来的人,还会对你这么好么?”
淮夕瞳孔皱缩,浑身震颤。
“娘娘!奴婢从未向太子殿下透露过永寿宫半个字!”她徒劳地辩解着。
“那你方才为何不认?”沈嘉沅俯视她,“你不认私通,是怕连累太子。可你越怕,本宫越确信,他待你,当真不同。”
她直起身,朝采依抬了抬下巴:“拖到院子里去。既然她这么喜欢太子,便让她好好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
淮夕被拖到正殿外的石阶下。
沈嘉沅甚至没有动刑的意思,仅仅命人将她按在石地上,剥去外衫,留一件单薄中衣。腊月的北风卷着碎雪灌进来,不过半刻钟,淮夕便冻得嘴唇青紫,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跪着。”采依站在廊下,“娘娘说了,跪到明日辰时。若中途倒了,再加一日。”
——
另一头,公主府。
萧群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昨夜从南衙折腾回公主府已是后半夜,浑身骨头酸痛得厉害,连衣裳都没换就栽进被窝。
她迷迷瞪瞪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已不是昨天的脏衣服,而是一件干净的寝衣。
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精致的白玉瓷盅,下头用小铜炉煨着滚烫的热水,正温着一碗软烂浓稠的红枣粥。
瓷盅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宣纸。
“臣去西郊大营点卯,粥已着小火温好,嘱桂黛辰时送入。殿下醒后宜先进温膳,莫受风寒。——琢之。”
字迹工整板正,却有几分生硬,显然是不常写字的人认真写的。
安都的世家勋贵子弟,自开蒙起便有名儒悉心教导,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正如定北侯府那位二公子裴砚文,一手行草名动安都。
可裴砚修不一样。
他十二岁被扔进军营,在刀光剑影的血泊里挣扎求生,莫说泼墨挥毫,在死人堆里能挣下一条命来,已是万幸。
萧群玉端着粥碗,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这可是捡到一个好驸马。
正想着,桂黛进来伺候梳洗。
她为萧群玉梳着发髻,笑着多嘴:“驸马一大早就吩咐厨房做的,说殿下昨夜受了惊,要吃些温补的。自个儿倒是连一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便匆匆忙忙打马出城了。”
萧群玉怔愣:“早膳都未用?”
桂黛颔首,还是没忍住说出真相:“其实是驸马一大早亲自熬的粥,只是弄完,点卯不及,便匆匆忙忙去了。”
萧群玉忽然想起他昨日冲上山头的模样,想起她背后熨帖的温度,蓦然一笑。
她将粥喝完,指尖抚了抚字条,无比珍重地收入母亲留下的糖盒中。
“裴砚修啊裴砚修……前世我当真是瞎了眼,怎就没瞧出你这样好?”萧群玉喃喃,“定是上苍也看不过眼你在烂泥里受的那些委屈,这才许我重活一遭,来好好补偿你。”
她想着,翻开枕头底下藏着的《长公主传》。
恰好瞧见一句。
——收归匪众,人生小满。
这话倒同她现在的境遇差不多。
伸了个懒腰,萧群玉开始忙活起寨中事务。
她寻了个由头,将党茗雪与白从双悄无声息地收入府中,还暗自托付蔚轻言置办兵器甲胄送过去。
山寨里那几十号姑娘,本就是绿林出身,野惯了,乍一上正经兵甲,还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毕安往校场上一站,重斧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吼一句“跑起来”,那帮丫头便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们每日卯时操练,从列阵到搏杀,一招一式全是战场上的真本事,半点花架子都没有。
从双待在公主府,倒是爱耍花架子,时常拽着下人们要她们瞧自己用鸳鸯刀削瓜果。
每次老鼠打探完消息送过来,总要瞧上一会儿,笑上两句。
不过这日倒奇,老鼠送完东西,并未急着走,只是悄悄侍立在侧。
萧群玉一眼便瞧出了她心思,翻开笺纸。
——城西破庙,周老丐,孙女阿满,年六岁,高热三日,无钱医治。
老鼠斜着眼觑她的脸色,难得有几分紧张。
萧群玉笑了笑:“这老乞丐和你熟识?”
老鼠挠挠头,笑嘻嘻道:“好殿下,这周老乞可是个能人,我从前在城西讨消息,常在她那落脚。周老乞帮过我不少,人老实本分,就是命苦了些,老伴与儿子俱都早死,独余祖孙二人。”
老鼠说着,为萧群玉捏了捏肩:“好殿下~您慧眼识珠,该不会任由能人流落在外,悲痛欲绝吧~”
萧群玉噗嗤一笑,唤来桂黛,让她请来周太医为阿满诊治,再给她们几锭银子,便说是为公主办事的酬劳。
桂黛领命而去,老鼠更是喜极而泣,绕着萧群玉左一句殿下好,右一句殿下心善,快要将她夸上天去。
“好了,别贫了,你也跟着过去瞧瞧。人好了记得回来和本宫回禀。”萧群玉挥退她。
老鼠也不多留,一溜烟跑没影了。
自此以后,土匪寨更是流传出公主善举,大家伙更是死心塌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