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萧群玉倚在院中阅《长公主传》,惊觉正文中的收编土匪时间,竟与现下对上了,且因由并非前世她所经历的主动请旨剿匪,而是查药商反被设计。
怎么会这样?
这本书的前传确实是与她记忆一般无二,可到了正文,却是天差地别,甚至可以和现在她所经历之事的时间对上。
萧群玉毛骨悚然,似是有一双手无形地推着她动,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早就注定好了。
正欲静心翻阅,门外传来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双脸色发白地撞帘而入:
“殿下,陛下身边的蔡公公来了,说是传陛下口谕!”
萧群玉神色微变,迅速将书卷塞回枕底,抚平衣褶,疾步迎了出去。
蔡公公萧群玉出来,满面堆笑地躬身行礼:“老奴给公主殿下请安。传皇上口谕,宣乐阳公主、驸马裴砚修,即刻移步两仪殿觐见。”
萧群玉面色如常,得体地浅笑,给身侧的桂黛递了个眼色。桂黛心领神会,立刻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织锦绣金荷包塞进了蔡公公的袖中。
“有劳公公走这一趟。”萧群玉温声探询,“不知父皇这般急着宣召,所为何事?”
蔡公公掂了掂荷包的分量,笑意愈发深,提点道:“陛下听闻公主昨日遇险,甚是担忧,想亲自问问。”
萧群玉心里咯噔一下。
昨日遇险的消息南衙封锁得极严,嘉贵妃与定北侯为了脱罪绝不敢主动捅到御前,顾宜兴更非碎嘴之人。
皇帝是如何这般快便知晓的?
萧群玉脑中混乱,立刻吩咐近卫快马赶往西郊大营给裴砚修递信,命他直接入宫,免生枝节。
两仪殿内,龙涎香幽幽袅袅,青烟盘旋、散去。
裴砚修先到一步,已经跪在御案前了。萧群玉进去时,皇帝正笑吟吟地让他起身:“裴小将军不要拘束,朕不过是听闻昨日之事,挂心得很,宣你们小夫妻进宫叙叙话罢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萧群玉快步入殿,盈盈下拜。
“玉儿来了?快快免礼,坐到朕身边来。”天顺帝笑眯眯地招手,视线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语调关切,“玉儿,朕听说你昨日在城西遭了歹人伏击?可曾伤着哪儿了?天子脚下,竟有这等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当真是胆大包天!”
萧群玉面上适时浮起几分惊魂未定的娇怯,垂眸回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昨日原是听闻城西有一位善制古香的故人,特去寻访。未料那人早被歹人收买设了圈套,幸得儿臣机敏,借着密林脱了身,遇到一伙……好心山民,留儿臣歇了一夜。”
皇帝眼眸微眯:“好心山民?”
裴砚修接话:“回陛下,是城郊乌山一带的猎户,臣赶到时,公主已在山民家中安顿,并无大碍。”
“是啊父皇,”萧群玉顺着话头接道,“多亏驸马救援及时,将那帮不长眼的毛贼尽数剿了,父皇万不可为此动怒伤了龙体。”
“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天顺帝笑着用佛珠敲了敲掌心,一副慈父之态。沉吟片刻,陡然转了话题:“裴卿啊,你昨日带了多少人去的?”
裴砚修:“二十亲兵。”
“二十精骑,便敢硬闯深山,屠尽数十凶悍流寇,毫发无伤地将朕的公主带回来……裴小将军好身手,更是治军有方啊。”皇帝的话语间听不出喜怒,可萧群玉的心却跟着颤了颤。
帝王的多疑与杀心,向来不需要明火执仗。
裴砚修答得官方:“臣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天顺帝拨动着佛珠,语调愈发轻缓幽深:“朕若是没记错,裴卿麾下可不止这二十亲兵吧?西郊大营那五千精锐营卫,近来操练得如何了?”
裴砚修垂首:“回陛下,西郊大营驻军五千三百人,臣接手月余,已按定北军旧制重新编练。”
“好,好生操练着。”天顺帝颔首微笑,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朕的北方,日后还得仰仗你们这些少年英豪啊。”
字字赞赏,句句如刀。
萧群玉心中一片冰凉。
皇帝这番,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一是担心裴砚修的权势过大,他成了驸马,不能再回北方,留在安都,恐成祸患,二是担心萧群玉这个公主,与驸马感情深厚,怕是要坏事。
最主要的是,皇帝厌弃东宫已久,废储之意蠢蠢欲动,若是萧群玉与萧子真走得太近,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心思电转间,萧群玉忽地娇嗔地跺了跺脚,满脸不依地扬起下巴,娇声抱怨道:
“父皇!您同他说这些军国大事做什么,平白扫了儿臣的兴致!他本就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木头桩子,等日后北荒再犯,父皇一道圣旨将他打发回北荒吃沙子便是了!”
她提着裙摆走到天顺帝身侧,挽住皇帝的龙袍衣袖,半是撒娇半是骄纵地哼道:
“父皇先前可是金口玉言答应过儿臣的,待风波平息,便准儿臣与他和离!儿臣可受够了他那一身血腥气!那些个楼里面的小郎君们,儿臣可是有好些日子没去瞧了呢,心肝疼得很!父皇可不许反悔拘着儿臣!”
天顺帝听到这番荒唐娇纵的混账话后,眼底的阴鸷渐渐消融。
他抬手虚点了点萧群玉的额头,面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笑骂道:“你这无法无天的混账丫头!说的什么浑话!裴小将军乃国之重臣,朕的肱股之将,岂容你这般呼来喝去?往后……你府里收敛些,莫要让那些不三不四的面首小郎丢了皇家的体面,听见没有?!”
萧群玉悄悄松了口气,顺势吐了吐舌尖,娇憨地应道:“儿臣遵旨便是啦——”
天顺帝又留了夫妻俩片刻,话些家常,便叫他们退下了。
才出御书房,两人便被萧子真身边的福祥拦下,他满头大汗,警惕地四下张望,几次开口,还是摇头叹息道:“殿下还是去东宫看看吧。”
东宫内,几个内侍抓着萧子真,好似生怕他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怎么了?”萧群玉疑惑不解。
萧子真瞧见她,似是神兵天降。
他屏退左右,双膝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阿姐!求你,救救淮夕。”
萧群玉怔愣,眉头紧蹙。
萧子真慌不择路:“阿姐……淮夕被嘉贵妃抓了。掖庭审了一整日……她快不行了。”
“淮夕是谁?”萧群玉一头雾水。
“永寿宫的粗使宫女。我八岁被罚跪,她偷偷给我送馒头。我抄书抄到半夜,她替我磨墨。我……我被人欺负,只有她陪着我。阿姐,我只有她。你救救她,我求你了。”
萧群玉了然。
上一世,她没听说过萧子真身边有这么个宫女。
他登基后暴戾阴鸷,后宫空置,身边只有太监和内侍伺候。她那时候以为他天性如此,不近女色。
可现在她明白了。上一世,淮夕大概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死在永寿宫里。而萧子真,从此再也没有让人靠近过。
“阿姐,我求你。你帮我救她。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要东宫,我给你。你要兵权,我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我求你救救她。”他说着,将额头用力磕在地上,很快渗出血珠。
“够了!”萧群玉无奈地叹了口气,“萧子真!你给我起来!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哪还有半分储君的样子?”
萧子真没起。
萧群玉弯腰,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听好了,”她松开他的衣领,替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语气淡漠,“我帮你这一回。但你要记住,从今以后,护好你身边的人。你连一个宫女都护不住,将来怎么护这天下?往后,你要自己争气。”
萧子真拼命点头,眼泪涌出。
“桂黛,你去掖庭找魏公公。从双,去蔚姨那,带上最好的金疮药,到永寿宫后门等我。”
“是!”
几人各司其职,在雨夜奔忙。
萧群玉阖着眼,蓦地想到什么:“项芳然为什么动淮夕?”
萧子真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说:“她前些日子找我,说可以替我办事,只要我给她太子妃的位置。我说容我想想。后来……我没再提。她大概是等不及了。”
“你为什么不答应?”萧群玉睁开眼看他。
萧子真垂下头:“我不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淮夕?”
萧子真攥紧手,没否认。
萧群玉嗤笑一声:“一个太子,连自己喜欢谁都护不住,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萧子真抬头,眼眶通红,像是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护不住。他护了淮夕这些年,可当嘉贵妃要动她的时候,他连踏进永寿宫的门都做不到。
萧群玉冷笑,嘱咐:“你在这里待着,我去要人。”
萧子真拉住她的袖子:“阿姐——”
“我说了,等着。”萧群玉抽回袖子,不再看他。
赶到永寿宫时,淮夕正趴在雪地里,指尖汩汩淌血。
采依探了探她的鼻息,朝廊下的沈嘉沅微微颔首。
“还有气。”
沈嘉沅捧着茶盏,淡声道:“嗯。拖回掖庭吧。”
“且慢。”
萧群玉从夜色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亲卫。她今日穿得随意,连发髻都只是松松挽着,可往那一站,通身的气势便压得满院子的宫人齐齐跪了下去。
采依怔愣,慌忙行礼:“公主殿下……”
萧群玉不理,径直走到淮夕身边。人已经昏死过去了,脸色灰白,嘴唇被咬得稀烂。她伸手探了探鼻息,眉头皱紧。
“嘉贵妃。”她起身,望向沈嘉沅。
后者缓缓起身,不咸不淡:“公主深夜驾临,有何贵干?”
“这个人,本宫要带走。”
“哦?”沈嘉沅挑眉,“这是我永寿宫的宫女,犯了背主之罪。公主插手我宫里的事,怕是不太合适吧?”
萧群玉笑了笑。她走到沈嘉沅面前,站定。两人隔着距离对视,一个雍容华贵,一个凌厉张扬,空气凝滞。
“背主?”萧群玉偏了偏头,“她背的是哪个主?”
“自然是我。”
“她签的是宫中的契,不是永寿宫的契。”萧群玉冷哼,“她是大羲的宫女,不是你沈嘉沅的私奴。你一个贵妃,私自杖责宫人至濒死,传出去,是不把宫规放在眼里,还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沈嘉沅的脸色微变。
她确实有处置宫人的权力,可把人弄成这样,若是有心人揪着不放,闹到陛下面前,她也不好交代。更何况,萧群玉是什么人?太后捧在手心里的公主,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女儿,她要闹,沈嘉沅没有把握能压下去。
“公主这是要为一个粗使丫头,与我为难?”沈嘉沅压低声音。
“不为难。”萧群玉弯了弯唇角,“本宫只是来告诉你,这个人,本宫保了。你若觉得不服,明日大可去父皇面前告本宫一个擅闯后宫的罪。”
“只是——你前脚告完,本宫后脚便把你宫里这些年的烂账翻一翻。贵妃娘娘,你猜,本宫翻不翻得出来?”
沈嘉沅的指甲嵌进掌心。
她盯着萧群玉看了许久,终究是退步。她朝采依挥了挥手:“让她带走。”
采依领命,指挥两个嬷嬷将淮夕从刑凳上抬起来。萧群玉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亲卫上前接过人,用带来的大氅裹好,快步往外走。
萧群玉将人安顿在了长乐殿,萧子真早早便候在那了。
“淮夕!”
他冲过去,想接过人,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怕。他怕碰坏了她,怕她已经没气了,怕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萧群玉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朝亲卫点点头。亲卫将淮夕小心地放在书房里间的软榻上,退了出去。
萧子真扑到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