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夕趴着,脸侧向一边,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干裂泛白。大氅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衣裳。萧子真的手抖得厉害,想碰她又不敢,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阿姐……”他转过头,嗓子哑得几近失语,“她会不会……”
“死不了。”萧群玉已经吩咐桂黛去请太医了,走过来看了看淮夕的伤,“皮外伤重,骨头没断。养个把月便能下地。只是——”
她看向萧子真:“你打算怎么办?今日我把人带出来了,可她的身份还在永寿宫。嘉贵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若真想护她,就得给她一个谁也不能动的名分。”
萧子真眉头紧蹙,细细思索。
半晌,他抬头,语气笃定:“我要封她。等我登基,我要封她做皇后。谁拦我,我便杀谁。”
萧群玉挑了挑眉。
“行。”她拍了拍他的肩,“那你便好好当你的太子。你姐姐我,替你撑着。”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清创、上药、包扎,忙了大半个时辰。淮夕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萧子真坐在榻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嘴唇动了动,喊了声殿下,又昏了过去。
萧子真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凉,她的脸滚烫。
“淮夕,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萧子真坐在榻边,一整夜没有合眼。他盯着她身上的伤,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变强。他再也不要让任何人,动他的人。
那日之后,项芳然被嘉贵妃寻了个由头打发出宫,回了项家,被送回乡下老宅,再也没出现在安都。
而淮夕在东宫养了整整一个月才下榻。
那一个月里,萧子真每日亲自给她换药、喂药,连折子都是在榻边批的。
顾宜兴来东宫授课,见太子抱着奏折坐在偏殿地上,旁边榻上躺着个裹纱布的姑娘,愣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此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淮夕能下地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偏殿后面的小佛堂,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尊小小的观音像磕了三个头。
萧子真站在门口,看着她。
“求什么?”
淮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观音像,小声说:“求殿下平安。”
萧子真走进来,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他不信佛,从小到大,他求过无数次,没有一次灵验。可此刻,他看着淮夕一脸虔诚的模样,忽然也想求一个。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
菩萨,我不求别的。只求您让她这辈子,别再吃苦了。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淮夕。淮夕正好也睁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佛前相撞。
“淮夕。”萧子真唤她。
“嗯。”
“等本殿登基,封你做皇后。”
淮夕错愕地瞧着他:“殿下,这种誓言,可不能在菩萨面前说。”
萧子真温柔一笑:“这有什么。朕这辈子,就你一个人。从那个馒头开始,往后都你一人。”
淮夕的泪翻涌而出。
萧子真替她擦泪,笑着叹气:“你怎么这么爱哭?以后当了皇后,可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底下人看了笑话。”
淮夕别过脸,蛮不服气地哼哼。
——
事情了结,萧群玉却心中烦闷,总觉得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差了一口气。
她整夜无眠,天没亮就爬起来到书房,把暗卫送来的所有消息翻了一遍。
现下书房内的书册大多是党茗雪在收拾,她整理完,会放在特定的柜格中等萧群玉看。
——皇帝昨日召见前,先单独召见了兵部尚书闵当。
——闵当出宫后,去了定北侯府。
——嘉贵妃宫中传出消息,说是陛下对驸马极为看重,日后或有大用。
萧群玉冷哼一声:“大用还是大忌?前世这些手段她看得多了,先将人捧起来,再寻个由头,让他狠狠摔下去。”
她将纸页拢成一块,扔进火盆里。火焰窜得很高,映得她面庞明灭不定。她坐在那里盯着火苗,看了许久,才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衣裳,默默做出一个决定。
清晨,初日照雪。
裴砚修从军营中点卯回来,想着上次林妙仪说好吃的那家栗子糕,萧群玉也吃了许多,于是绕路到城西,排队买了一包回来。
他走进内院,正好看到萧群玉在廊下翻书,不自觉放轻脚步,将油纸包放在她手边:“路过城西,顺手带的。”
萧群玉连眼都没抬,只淡淡道:“放那儿吧。”
裴砚修顿住,没有察觉出那语气里的疏离。他怕身上的寒气冲撞了她,转身便去换衣服。
直到他走远,萧群玉才敢转过头,看向微微冒着热气的栗子糕。指尖微蜷,一阵刺骨的心疼泛起,她咬牙切齿地开口:“裴砚修,你日后不要总往府里带东西。”
裴砚修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目露不解。
萧群玉冷声道:“你一个将军,整天买糕点、告假、守在家里,像什么样子?传到外面去,人家还以为堂堂定北军出来的,是个只知道围着公主转的软脚虾。”
她这话说得重,裴砚修微微蹙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臣只是……”
“只是什么?”萧群玉抬起头,与他对视,语气犹如陌生人,“裴砚修,你别忘了,我们只有一年婚约,并非两情相悦,也并非真正的夫妻,你不用对我太好。”
裴砚修脸色难看,拳头紧攥,可还是没有表现出多少失落,大抵也是习惯将自己所有的难过独自消化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过来将那包栗子糕轻推回她面前,蹲下身子低声说:“臣知道了。栗子糕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殿下若不想吃,便赏给下人吧。”
萧群玉一把拂开,死死忍着痛意,沉声讥讽:“哪里买来的脏东西?我们公主府是做不起好吃的了吗?用得着你出去买?还分给下人?驸马倒是会做人。”
也许是前世的萧群玉本身就是这么对他的,所以说出这些刻薄的话,她总是那么游刃有余。
裴砚修张了张嘴,瞧着眼前人漠然的神色,还是什么也没说,半晌,他才站起身:“公主,臣营中还有事,暂且回去了,臣告退。”
他转身步入风雪中,只留下一个单薄又决绝的背影。
萧群玉别过头,死死埋头翻着书页,眼眶通红。
日头渐大,从双缠着桂黛学做糕点,东西还未做出,脸上已是白花花一片,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林妙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风声,大大咧咧跑进来,一进门就问:“群玉!我听说你骂裴砚修了?怎么回事?你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那两个人确实是裴崇的人,故意放在裴砚修亲兵队里的眼线,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呢!你可别误会他!”
萧群玉正在修剪一盆枯枝,语气平淡道:“不是因为那两个人。”
“那是因为裴砚修纵容萧子真伤人?哎呀,这有什么?他这也是因为担心你啊!”
“不是,”萧群玉随意胡诌,“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烦,有点腻了。”
林妙仪瞠目结舌,双手捂脸,发出长长一声哀嚎,半晌才急道:“烦?!他昨日私自调兵,为你杀到山里去,你今日就嫌他烦了?!萧群玉,你讲不讲道理?”
“咔嚓。”剪子差点剪到手指。萧群玉烦躁地扔下剪刀,无奈地看向林妙仪:“妙妙,有些事你不懂。”
林妙仪叉着腰:“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何昨日还是笑着的,今日便垮着个脸,你到底怎么了?”
萧群玉看着那满地雪泥与栗子糕残渣,垂下眸,轻不可闻:“我对谁好,谁就会倒霉,与其让他倒霉,不如让他好好做个将军。”
无论前世今生,都是她辜负他。
林妙仪不知道她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胡话,只瞧着她眼眶微红,也没再追问。
气消大半,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那……那你不想理他,就不理吧。我陪你!走,我们去酒楼喝酒去!不带他!”
萧群玉看着她,没忍住笑了笑:“好,去喝酒。把林景旭也叫上。”
另一边,裴砚修失魂落魄地回了大营。
谢清安正盘腿在营帐里喝茶,见人进来,揉了揉眼反复确认,才看清真是他。
“欸,琢之,你怎么回来了?不用陪公主殿下了?”
裴砚修没说话,径直走进帐中坐下:
“新兵训练的如何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谢清安忘了刚才要说什么,老实道:“还不错,这批兵里有几个好苗子的。”
裴砚修放心地点点头:“那便好,如今师父独守雁门关,我不太放心。”
谢清安过来搭他的肩膀:“那你放一百个心吧。祁老头神勇无比,起码比你那狗屁老爹靠谱万分!”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钟鸣便着急忙慌过来禀告:“将军!侯爷来了!”
谢清安猛地站直,困惑道:“他来做什么?”略微思忖,便知来者不善。
“完了琢之,他定然是知道你昨夜私自调兵,过来兴师问罪了!你快回公主府!”
裴砚修满不在意地直起身:“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么?”
他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正碰上翻身下马的裴崇。
来者气势汹汹,亲卫如狼似虎,手中捧着文书,神情肃杀。
营中训练的兵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大片目光朝这里聚拢过来。
“裴砚修!”裴崇声如洪钟,“昨日你未经调令,私自调动前锋营兵士,作何解释?”
他站定在裴砚修面前,将手中文书“啪”地摔在裴砚修身上,锐声道:“军法第七条,私自调兵者,杖四十,削职一等,你可知罪?”
裴砚修神色如常,不悲不喜,面对裴崇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也似习以为常般平淡:“回侯爷,昨日一事,末将已按军法自行领罚。杖二十,革三月俸,已在军册上录过。副将可作证。”
钟鸣飞快向前一步,朝裴崇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礼,不自觉紧张道:“回侯爷,将军昨日回营后确实自行领了军法,二十杖,末将监刑,已记录在册。”
裴崇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全被堵在喉咙里,憋屈得很。
他本想说他目无军纪,说他仗着驸马身份肆意妄为,可现下,怎会如此呢?
他上下打量裴砚修,见人站得笔直,情绪也没有变化,完全不似受过罚的,况且,底下人来报,裴砚修今日还骑马去城西给萧群玉买了什么栗子糕,哪里像是挨过板子的?
裴崇沉默良久,不肯退让:“二十杖?哼,你倒是会给自己留面子。若按军法,私自调兵当罚四十杖,削职一等,你不过挨了二十杖,便想糊弄过去?”
裴砚修垂下眼,认真听完了他爹的斥责。片刻后他抬起目光,诚恳道:“回侯爷,末将昨日调动的是自己的亲卫,并非营中正编骑兵。按军法第七条,亲卫调动减半处之。故臣自请二十杖,乃军法许可之内。”
这些判罚,大多都是军法处定的,将领们通常不会多受苛责,也不甚在意,没成想,裴砚修竟如此熟知。
裴崇怔愣,哑口无言。他这个逆来顺受的儿子,何时学会忤逆自己了?上次直闯侯府发疯也便罢了,怎得这次在军营里,也半分面子不留。
周围的兵士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悄抬起头偷看,有几个还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裴崇顿觉颜面尽失,涨红着脸,转身离开。
裴砚修目送他,在人即将消失在视野前,高声提醒:“侯爷慢走。营中规矩,下次来前,请先递帖子,末将好提前准备。”
裴崇脚步一窒,气得连步子都迈大了些。
待他彻底走远,站在旁边的钟鸣才憋红了脸,犹豫片刻凑上前小声问:“将军……您昨日那二十棍,是实打实挨的么?”
裴砚修莫名其妙:“昨日不是你监的刑?”
钟鸣挠挠后脑勺,腹诽:是啊,昨日是他监的刑啊,那二十杖下去,他是瞧着自家将军也不好受啊,怎得今日来,便跟个没事人似的,难不成,公主有什么灵丹妙药?
晨光稀薄。裴砚修走到箭靶前,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支羽箭,用力射了出去,将靶子震退了数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