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张府,梅花书屋。恰逢本月诗会之日,一众诗友相约到此,来探望正在守孝的张岱。
秦一生率先开口:“陶庵,听说你在家守孝,上个月诗会我们都不敢来吵你。”
王思任跟着接话:“瞧你整日闭门不出,就怕你独自闷坏了。今日正好诗友齐聚,我们便一道来梅花书屋陪陪你。”
张岱斜倚在书案旁,神色懒懒:“来找我做什么,我尚在守孝,又不能宴饮嬉游。”
陈洪绶摇着折扇笑道:“不能玩乐,坐下来闲谈叙旧总是无妨。”
祁彪佳往前凑了两步,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你此番游历,同谈以训相交甚好,怎么忽然对修史生出兴致来了?”
张岱抬脚,轻轻踹了祁彪佳的腿一下:“什么叫忽然?当年我祖父官至刑部主事,便同黄汝亨一干人,在白门结成读史社。后来祖父带我去往金陵,我便已经跟着参与其中。我本来就喜欢这些,你们一个个都忘了是吧?”
祁彪佳哈哈大笑,揉了揉衣袖:“还知道恼,看来精神头十足,那就没什么大碍。”
王思任呷了一口清茶,随口感慨:“最近诗会总有些世家小姐过来凑热闹。我是真不懂,这些姑娘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就绣花理妆,能写出什么好诗?。”
秦一生顺势打趣:“说起这个,陶庵,我可记得,你曾带过一位沈姑娘来诗会,上次还陪着她跑去斗鸡社看热闹。”
此话一出,满屋友人纷纷哄笑起哄。
“陶庵,你这是动凡心了!”
“倒要瞧瞧,是何方女菩萨,竟降得住你这泼猴。”
张岱随手揉了一团废纸,朝着秦一生就扔过去:“我真不该把《西游记》百回本借你,还是金陵世德堂刊印的,快还我!”
王思任摇头,继续方才的论调:“本来就是,从古到今,女人能作诗的才有几个。大多都是绣花度日,哪有什么真才情?”
满堂响起一阵哄然大笑。
张岱坐直身子,并不附和,朗声反驳:“这话就错了。古来便有女子,身居权力顶峰,权谋功业赫赫,所作诗词亦是不俗。只不过诸位俗人不曾留心罢了。”
众人皆是一脸疑惑:“还有这种女子?”
“武则天便是。”张岱娓娓道来,“《唐音统签》之中收录她诗作四十六首。数量虽不算浩大,细读之下,便能窥见胸襟。在她之前,六朝诗文一味堆砌辞藻,浮华空洞。正是武后当政的数十年间,推动诗风挣脱繁缛,转向抒写真情。”
秦一生当即嗤了一声:“我呸,你莫要把大唐诗坛的荣光,尽数安到一位政客头上。”
“她自有一份功劳在其中。”张岱不肯退让,“你们可听过北门学士?高宗体弱,武后代为处置大量朝政。身为后宫之人,不便频繁接见外朝大臣,于是她招揽一众饱学文人,居于玄武门附近,替她草拟诏敕、编校典籍,参议机要,世人谓之北门学士。这批人,是古来头一批不靠科举、不靠门第家世,单凭一身文才,便能接近权力中枢的文人。武后给天下读书人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出路——文章写得好,便可以博取仕途。”
张岱:“往日做官,拼的是家世、祖上荫蔽。经她这般举措,等于告知天下士子,手中笔墨,亦能换取官身。初唐直至盛唐无数文人,就此看见了奔头,这对诗坛的推动,岂能忽略。”
陈洪绶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讶异:“竟还有这一层缘由。”
张岱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武后主持编修巨籍《三教珠英》,汇儒、释、道三家要义精华。召集当时天下顶尖文士,一同编撰校勘,供给俸禄,令一众才子日日相聚切磋诗文。一朝帝王亲自牵头,聚拢文坛才俊研文修书,文学如何不兴盛?”
张岱慨然说道:“你们只看见她权谋手段,却忽略她于诗文的建树。武则天,就是一位被政治功业掩盖的诗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闻道有先后,我辈男子,不过是占了出身便利,可以四处远游,更早见识天地万物。真要说才情悟性,女子未必比我们差。只是大多没机会读书远游罢了。”
说到兴头上,他情绪愈发激动,脱口而出:“依我看,武则天的才干,胜过当今不上朝的陛下。”
这句话一落,满屋瞬间死寂。
身旁几人脸色大变,慌忙扑上来伸手去捂张岱的嘴。
“张岱!快住口!”
“陶庵陶庵,你糊涂了!休得妄议,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别乱说话!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张岱伸手,一把拉开众人的手,依旧不肯罢休:
“一位身居至高权位的女子,满腹才学尚且被世人视而不见。那又怎能苛责深锁闺阁的女子写不出好诗文?要我说,是你我世人眼界狭隘。”
众人吓得又连忙上前阻拦,七手八脚。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不要再往下说了。”
“我的好陶庵,我的祖宗,快收声吧,别给自己招祸!”
“不愧是张家,藏书万卷,净是些闻所未闻的见解。谁能想到武则天日日周旋朝堂,竟还有心力作诗……”
书屋之内,方才谈笑风生的气氛,已然消散大半,只剩众人满心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