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四月入夏。

山阴春意转瞬褪去，连日晴燥无雨，气温骤然拔高，白日风烫日烈，俨然是盛夏先至的模样。

市井间体感最是真切。

清露香斋铺面临街，日日开门迎客，沈攸宁几人早已换下春衫，着轻薄夏衣。院中柳树浓荫铺地，却挡不住四下蒸腾的热气。

午后闲人稀少，铺面清静。

苏阿禾坐在案前理账，指尖划过账本细栏，轻声开口：“今年天候太反常，四月便这般燥热，往年要到五月才会暑气逼人。”

沈攸宁正低头筛拣新到的南域香材，细尘轻扬，她闻言抬眸，望着门外晃眼的日光，神色清淡沉稳：“反常即是灾异先兆。开春江南大水、北直饥荒、河南蝗祸不断，如今四月大旱燥热，只怕今年秋收更难指望。”

沈佑年刚从外采货归来，肩上落着薄汗，喘着气说道：“城内粮价又涨了，粮铺老板都在悄悄囤粮，外头已有流言，说秋后恐有大饥。”

林翠儿一边收拾货箱，一边咂舌：“越听越心慌，还好我们开春听了你们的话，稳步囤银、低调备货，没乱铺摊子。”

几人正闲话，院门如常被轻轻推开。

张岱缓步走入，一身素色薄衫，因连日天热，鬓边微沁薄汗。

自外祖母离世、陶舅丁忧归乡后，他行事愈发沉敛低调，不再刻意张扬纨绔姿态，只是依旧日日抽空来小院坐坐，已成日常。

他进门便习惯性看向沈攸宁，语气松弛家常：“今日天太燥，你们铺面午后闷热，记得多备凉水，别中暑。”

沈攸宁抬眸望他，眼底温软：“你也是，这般大热天还日日过来。陶府那边丧事刚定，你本该居家静养守孝，不必这般奔波。”

“守孝是礼，定心是本。”张岱在石凳落座，避开铺面人前视线，低声道，“舅父连日心绪沉郁，我在家反倒扰他清净，出来走走，反倒心静。”

苏阿禾极懂事，收了账本起身：“你们慢慢聊，我去后厨晾些凉茶。”

林翠儿跟着摆手：“我去整理后院存货！”

两人利落避开，院中只剩三人，片刻后沈佑年也抱着货箱入内，院中空静，只剩他们二人独处。

风过柳荫，热浪温柔，氛围松弛又暧昧。

沈攸宁递过一盏凉白开，轻声问：“近日朝堂、外边局势，舅父可有再与你细说？”

张岱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尖，两人皆是微顿，各自收敛神色，他缓缓道：“依旧烂局。方从哲独相撑朝，六科四人、十三道五人，朝堂空悬大半。三月京察过后，东林党被三党挤得步步退让，朝堂只剩党争，无一人恤民赈灾。”

张岱：“各地灾情压得地方喘不过气，流民沿路四散，越往后越难安。”

沈攸宁静静听着，轻轻颔首：“幸好我们南北商事稳步慢行，香料、干货、药材分批南北调运，不露风头、不贪暴利，只悄悄囤底气。”

张岱看着她从容笃定的模样，眼底温柔藏不住，低声轻笑：“有你坐镇经营，我只需要铺通路、护安稳，省心太多。”

话落，他似想起什么，随口轻提一句：“再过几日，便是我生辰了。”

沈攸宁眸光轻轻一亮，下意识抬眼：“原来是你生辰将近？四月里？”

“嗯。”张岱语气随意，似是寻常闲谈，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往年生辰，府中大排筵宴、灯会夜游、宾客满堂，热闹喧嚣，却从无真心。今年外祖母新丧、家中守孝，府里一切从简，不摆席、不待客、不做庆贺。”

他看向她，语气极轻，带着暗戳戳的依赖：“怕是今年，会过得最冷清。”

沈攸宁心头微动。

她知晓，高门大族生辰礼数繁琐、热闹浮华，却多是人情应酬；

今年逢外祖母丧期，守孝禁乐、禁宴、禁庆，他本该寂然度日。

她望着他眼底淡淡的落空，温柔轻声开口：

“繁礼可免，心意可存。生辰一岁，本就是值得安稳度过的日子。”

张岱眸光牢牢落在她脸上，顺势轻轻试探：“那……今年的生辰，可否只求你一句安稳祝祷、一点寻常烟火？不必隆重、不必张扬。”

一句轻声询问，暗糖满溢。

他不要满城繁华、不要家族庆贺、不要宾客满堂。

乱世浮沉、家事沉郁、世事纷乱，他唯独想在生辰那日，得她一人相伴、得她一点真心烟火。

沈攸宁耳尖微热，垂眸浅笑，声音温柔笃定：“自然可以。你安心便是，生辰那日，我为你备一份寻常烟火，不负年岁、不负今日。”

张岱心头一暖，眼底沉郁瞬间散去。

四月燥热炎炎，乱世风声阵阵，朝堂破败、灾荒四起、前路未定。

可这一刻，小院清风、柳荫沉沉、眼前人温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