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的是,前路太难、阻碍太多,你会累、会退、会放手。”
沈攸宁反手轻轻回握,眉眼温柔含笑,语气笃定一生:“不会。”
“情是我们的,路是我们的,日子也是我们的。”
“礼制要守,孝期要等,世俗要面对,风雨要共扛。大不了,我们安安分分守孝、踏踏实实立业、安安稳稳等候。”
“孝期满,风波平,时机到,再堂堂正正议亲。”
短短几句话,稳住两人所有惶虑。
张岱看着眼前温柔却从不让步的姑娘,心底又软又敬,俯身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真挚:“好。我等。多久都等。”
“守孝我陪你守,流言我陪你挡,风雨我替你扛,商事我陪你做,就算是乱世,我也陪你熬。”
张岱: “所有阻拦,不分礼制、门第、世俗、时局,我们不避、不退、不分、不散,共同面对。”
晓风穿过院落,吹散最后一点夜凉,晨光温柔落满两人肩头。
他们很清楚--眼下双孝在身,婚期无望,名份未定;往后门第有差,世俗有议,乱世有险;可他们更清楚--从前各自孤勇度日,往后彼此并肩余生。
情.爱不是一时热烈的吻,是明知前路多难,依旧选择坚定相守、同向而行。
片刻之后,屋内渐渐有了动静。
翠儿打着哈欠推开房门,阿禾、佑年也陆续起身。
两人极有默契的松开手,退开半步,恢复如常分寸,眼底的深情与笃定,却早已深深落定心底。
人前依旧是稳妥搭档、知己友人,
人后早已是认定余生、共抗风雨、静待佳期的此生唯一。
回去的路上,陈嘉说:“公子,我看得见,雨再大我也看的见。”
张岱理不直气也壮,“看见就看见,我又不怕你看见。你要是胆敢不写”本月无异常”,胆敢写其他,以后别来这里切磋武功了。”
回到张府,刚踏进正厅,就见张耀芳已经坐在那里。
“昨日是你生辰,,阖家等候,你竟一夜未归?”张耀芳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盘问。
张岱回道:“外祖母才刚过世,府里都在守孝,气氛沉闷,我便出去散散心。”
这番说辞情理俱全,守孝期间心绪沉郁、外出疏解,本是人之常情。
张耀芳摇了摇头:“就算守孝,家里也给你备好了素面,我跟你娘都记着你的生辰,哪里就闷得要在外头待上一整夜?”
被父亲一问,张岱心里一急,随口编起谎话:“爹,是赵介臣。最近读书人流行在雅集点评古文。昨天大伙聊《郑伯克段于鄢》,赵介臣听得心里堵得慌,喝得大醉。旁人知晓我熟《左传》,便叫我过去劝劝他,这才耽搁到天亮。”
张耀芳有点不解:“不过是点评一篇古文,论一番经义,他何至于难受醉酒、失态至此?”
“爹,赵介臣家里情况复杂。”张岱解释,“他爹后院一堆妾室,庶子一大堆。近几年专宠万姨娘,偏爱小儿子,差不多就要宠妾灭妻。赵介臣身为嫡子,在家里处处受挤兑,心里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气。”
“昨天雅集上,有人拿郑伯克段的故事嘲讽他,说他就跟郑庄公一样,故意纵容弟弟学坏,最终达成除掉弟弟的目的,完全违背了儒家的兄友弟恭伦理。他心里委屈,又不能当众指责自己父亲偏心,只能憋着,越想越难受,干脆喝闷酒喝醉了。”
张耀芳缓缓点头:“《春秋》字字都有讲究,咱们读书人读完四书,都要读《春秋》《左传》长长见识。赵介臣要是在众人面前乱发牢骚,很容易被其他读书人排挤。喝喝闷酒也能理解。”
张岱接话:“可不是嘛。朋友们怕他喝多了闹出事,才急着叫我过去按住他。”
张耀芳随口问道:“那你过去怎么劝?告诉他万姨娘和庶子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种浅显道理,旁人早就说过无数回了,哪里轮得到我再说。”张岱说道。
“那你跟他讲些什么?”张耀芳问。
“我就跟他掰扯史书。”张岱慢慢说道,“按《春秋》笔法,郑国国君本该称公,因为郑庄公没有教好弟弟,不配做兄长,便降称作郑伯。共叔段跟哥哥争夺权位,也不称爵位,只直呼其名‘段’。兄弟争斗闹得如同两国交战,所以才用一个‘克’字,那是对敌国才用的字眼。春秋笔法寥寥几个字,就是讥讽他们一家人把家事闹成国战。”
张耀芳听着,皱起眉:“你说这个,就能安慰到人?”
“我才刚说完,他直接拿杯子朝我砸过来。”张岱摊摊手,“我只好叫他别急,听我往下细说。《左传》哪里只是讲后院宅斗之事,里面讲的是朝堂时局。郑国开国君主是周宣王的弟弟姬友,在如今陕西河南一带立诸侯国,那地方古来称中原,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到郑庄公的父亲郑武王即位,西周历代都是娶申国国君之女为皇后,到周幽王的时候,周幽王宠爱褒姒,烽火戏诸侯,还废了申姓的皇后,被申国国君联合犬戎灭了国。郑武王辅佐周幽王的儿子周平王东迁,此后周王室的势力在陕西河南这些中原之地,需要依靠郑国东拓,而郑武公需要周王室的正统授权当大旗。周王室郑武公娶的武姜,她姓姜,是申国的国姓,她不单单是一个后宅妇人,她更是申国的公主,也代表的是周王室外戚势力,算得上一个政治人物。”
“所以郑伯克段这件事,根本就不单单是母亲偏心小儿子那么简单,背后全是权力博弈。郑庄公后来能成为春秋第一位霸主,短短十年扫平河南一带一众小国,哪里会乖乖受母亲还有背后的申国和周王室摆布。武姜正是看出这点,才想扶持更容易拿捏的共叔段。这才说郑庄公和武姜母子二人互相记恨,武姜从出生就开始厌恶郑庄公,郑庄公又说与母亲“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誓言,都是春秋笔法拿来嘲讽的。
“可后来又写两人‘和好如初’,《春秋》这又是在讽刺。他们真要是心结全消,又何必特地挖地道相见?不过那时候列国打仗讲究师出有名,周礼讲究孝道,郑国打着周王室正统授权的旗号,却不尊周礼,不讲孝道,这就给其他诸侯国讨伐理由。所以,郑庄公只是为了平息政治风险,又选择挖地道跟母亲相见,这样不违背他“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誓言,又能够体现他的孝道。”
讲到这里,张岱继续说道:“我就跟赵介臣说,你哭个什么劲,这故事讲的是权谋时局,不是单纯家里兄弟闹矛盾。”
张耀芳追问:“听你这么一通讲,他就消气了?”
“后来我们一帮朋友又劝他,读史书也可以拿来对照自家家事。他爹已经是这般性子,劝他多劝他爹学学郑武公,不能枕边人说什么就顺着什么。按大明律例,把庶出子女的家产早早划分清楚,恪守主母嫡子的礼法。我们还跟他说,往后她自己成家,最好只娶一房妻子,后院清净,膝下孩子一母同胞,也就少许多兄弟阋墙的麻烦。”
张耀芳听得摇头:“说得越扯越远。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
“三妻四妾固然常见,可家里的麻烦也跟着一大堆。”张岱争辩,“虽说少见,可也有只娶一人的。就比如孝宗皇帝,在位十八年,后宫就只有张皇后一人,不纳别的妃嫔,如同民间寻常夫妻那般过日子。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张耀芳摆摆手:“越说越跑题,怪不得能在外头耗上一整夜。”
张岱顺势接话,眼神坦然:“先前我倒没有多想这些,今天聊起来才觉得,倘若以后我娶妻,也想像孝宗对待张皇后一般,一辈子只守一个人,相守到老。”
“行了行了,熬了一整夜,快去歇息。”张耀芳挥挥手叫他退下。
张岱躬身行礼,转身告退。
厅堂之中,只剩下张耀芳一人坐在原处,坐在案前,低头静静思索方才儿子说过的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