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四月末。

时序入夏，山阴的春风彻底收了温柔。连日烈阳高悬，地气蒸腾，街巷青石板白日被晒得滚烫，赤脚落上去都隐隐灼疼。往年五月才有的燥热，今年四月便汹汹漫遍整座小城。天候反常，人心亦随之浮动不安，市井闲谈早已褪去赏花评曲的闲情，只剩四方四起的灾荒流言，压得满城人心惶惶。

河南全境蝗祸滔天，飞蝗过境寸草不留，青苗啃噬殆尽，农户颗粒无收，乡野十室九空，官道沿途饿殍遍地。北直隶开春无雨，大旱叠加饥馑，粮价一日三涨，寻常百姓连粗粮亦无力购置，拖家带口南下逃荒的流民络绎不绝。江南数县暴雨连旬，江河决堤，大水吞没万亩良田，屋舍倾颓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衣食无着。

偌大大明，四方皆乱、遍地疮痍。

唯独杭州府倚钱塘江海漕之利，扼南北商贸咽喉，帆樯林立、货通天下，依旧撑着一纸盛世假象。城池繁华、仓廪充盈、商行密布、人流辐辏，是东南仅剩的安稳腹地，亦是乱世之前，隐秘囤货、布局后路的最佳去处。

山阴县城，沈家小院隐于市井深巷，隔却大街喧嚣，自成一方清宁。院墙绿蔓葳蕤，后院老槐繁荫匝地，层层枝叶滤去灼人暑气，勉强护住小院一缕阴凉。

午后日头最烈，街巷行人寥落，清露香斋铺面门庭冷清，无往日络绎客流。

苏阿禾静坐柜台之后，执细笔誊写账目，字迹清秀规整，一笔不苟。整座香斋的收支、库存、盈亏，经她条理梳理，从无半分错漏，是沈家最稳妥踏实的账房。

林翠儿搬竹凳坐于院口，利落地捆扎干花香料，指尖翻飞利落，额角沁出薄汗。她时不时抬眸望向空荡荡的长街，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忧虑，轻声叹灾年不宁、生计渐艰。

沈佑年方才从城外市集采买归来，肩头粗布巾被汗水浸得半湿，两手提着新进的原生香料，踏入院中便带着一身燥热，开口便是近日最刺骨的市井实情。

“粮铺米价又翻了一成，如今粗粮已是天价。商户尽数囤货惜售、坐地抬价，再熬些

几人低声闲谈间，沈攸宁独立院中青石桌前，垂眸翻阅厚厚一沓货单与账本。

她今日一身素色浅青布衫，袖口轻挽至小臂，露出清瘦白皙的腕骨。连日研判市价、筹谋后路、思虑乱世生计，早已洗去她年少娇憨，眉眼沉静稳妥、通透笃定，唯独面容清婉温润，依旧如初。指尖缓缓划过密密麻麻的账目，各类货品盈亏、库存周转、市价起伏，尽数烂熟于心。

眼下香斋主营皆是承平岁月的风雅闲物。如今山阴还是太平，但也受到周遭影响，街道生意日渐凋敝。这要是真的乱世将至，万民只求饱腹活命，谁还愿为闲情雅物耗费银钱？往后，这清露香斋就不是立身根本。

沈攸宁轻轻蹙眉，语声清淡，却字字笃定：“香料是锦上添花的闲货，荒年分文不值。乱世立身保命，唯刚需硬货可依——药材、粗粮、耐储干菜、久存茶饼、防潮粗布。山阴本地货源稀缺、价高量少，又无隐秘私仓可囤，想要攒下全家活命底气，必须去往杭州府。”

此言一出，院中人皆心头一震。

林翠儿睁圆眼眸，又惊又忧：“宁姐，你自小未曾踏出山阴半步！从前家里孤弱、弟弟年幼、铺面单薄，你寸步不敢离乡，如今这一下子就要去这么远的杭州？”

沈攸宁眼底掠过一瞬浅淡怅然，转瞬便被果决覆盖。

从前家弱人孤、无依无靠，她不敢远行、不能远行，只能困于山阴小院铺面，死守一方生计。如今佑年能独当一面守店持家，阿禾精于账目稳得住库房，对沈家卖婆们的管理也是井井有条，众人皆可各司其职、安稳留守，她终于可以在翠儿的陪伴下能走出山阴，走出绍兴，亲赴商贸枢纽，为沈家搏一条乱世生路。

“从前是不能走，如今是必须走。”沈攸宁抬眸，音色清亮坚定，“闭门守业只能坐以待毙，去往杭城摸清商路、囤足硬货，方能护住一家人安稳。”

恰在此时，院外脚步声轻缓沉稳，张岱缓步走入清露香斋院中。

初夏碎光穿过槐叶，斑驳落于他素色长衫。历经市井起落，他已褪去少年顽劣嬉闹，行事沉敛通透，时常来清露香斋，陪着几人研判市价、筹谋后路。

听闻几人议定杭城囤货之计，他垂眸看向满桌账册货单，与沈攸宁心思不谋而合。

“灾年已至，风雅虚妄，实业保命。”张岱轻声道，“杭城漕运通达、货源充沛、私仓隐秘，确是囤货布局最佳之地。”

二人四目相对，心意默契相通，无需多言，便敲定远行大局。

考虑世道纷乱、路途凶险、山阴铺面不可无人镇守，众人细细拆分权责、稳妥分工。

此番，沈攸宁决意带上林翠儿、苏阿禾一同奔赴杭州。

翠儿一身拳脚，路上可防匪盗、应付地头纠葛；阿禾熟稔簿记，点货盘仓、核算银钱皆可托付，一文一武跟在身侧，正好补足沈攸宁此行所需。

山阴大本营，则交由沈佑年留守，守好香斋铺面、照看小院，周旋城内采买与市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