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儿微微喘气,眉眼发亮:“痛快!今日总算跟你正经过了一回招!”
陈嘉身姿依旧笔直,气息平稳无波,神色依旧木讷端正,唯独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姑娘进步极快。下次切磋,不必顾虑。”
他说完,极其认真地补了一句:“在下会精准拿捏轻重,绝不误伤。”
林翠儿看着他一本正经复盘“失手前科”的憨直模样,当场笑得直跺脚。
这人真是刻板到可爱。
打之前谨慎惶恐,打之时专注认真,打完还要严肃总结经验教训。
不远处船头。
张岱眼角余光早已将船板动静尽收眼底,瞥见那一人泼辣抢招、一人木讷拆招的滑稽场面,忍不住低低失笑。
沈攸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风江浩荡、甲板两人利落对练,轻声莞尔:“翠儿素来好动,倒是难得遇见能陪她练手之人。”
张岱笑意温柔,低声打趣:“何止陪练。
陈嘉十年憋武成痴,翠儿一身泼辣好胜,这一路赴杭,怕是最热闹的不是商事,是他们俩的比武档期。”
江浪滔滔,一帆向东。
前路是灾年囤货、步步筹谋的生计大局,
此刻船板是少年武人、轻松酣畅的闲趣时光。
张鸿喊张岱、沈攸宁、苏阿禾问起商事细节:
“杭城商行繁杂,鱼龙混杂,我听闻不少外地客商初到码头,极易被地头商行坑价、掺劣货、拖账赖账,这些门道,你往日可曾接触过?”
张岱耐心细致回复:
“我大概知晓其中猫腻。张家祖辈百年行商,最怕的便是码头虚价、劣货充优、口头契约无凭。杭城商行分三档,老牌稳实、中游逐利、小摊掺假。我们只对接老字号,不贪低价、不赶快利,所有货单、价目、租期,一律白纸黑字落契,绝不口头定事。”
张岱转头看向沈攸宁,笑意温润:
“你和苏阿禾精于算账、擅控损耗,此番到杭城,货品筛选、价目核定、契约拿捏,全权由你们把关。我与张鸿只管通路、打点、兜底。”
沈攸宁和苏阿和相视一笑,了然点头:“如此分工最稳,各司其职,不会乱了章法。”
船板另一头,张鸿斜倚船柱,手里捏着一页纸账,漫不经心翻看。
他看似自顾自盘算,余光却清清楚楚将张岱和沈攸宁两人相处模样尽收眼底。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惯男欢女爱、假意逢迎、轻薄调情。
可眼前这一对,全然不同。
没有轻狂撩拨、没有逾矩轻浮,只是并肩而立、闲话正事、彼此体恤。温柔藏在叮嘱里,偏爱落在分寸里,情意融在商事前路里,干净坦荡、踏实安稳。
张鸿心底暗自失笑。
世家里头多少子弟,打着礼教规矩压人,背地里风流滥情、龌龊不堪。
偏偏这最被旁人视作年少清狂的一对,最是克制真诚。
他索性彻底放下目光,不再多看,抬手揉了揉眉骨,低声自语一句:“也罢,少年同心立业,本就是好事,拘那些虚礼做什么。”
一路江水悠悠,日头渐渐高升,雾气散尽,天光透亮。
船行至江心,风势稍大。
一阵江风卷来,吹乱沈攸宁鬓边碎发,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张岱自然抬手,指尖极轻替她拂开,动作克制温柔,转瞬收回,不敢贪恋逾矩。
他轻声道:“风大,回舱里坐吧,外头晒。”
沈攸宁应声回头,走入船舱落座。
舱内清净无人,正好闲谈布局。
沈攸宁叫上苏阿禾,两人各自翻开随身小账本,指尖点着预先列好的囤货清单,苏阿禾认真开口:
“我提前捋了一遍,乱世最保值、最刚需、最易储的一共四类。第一是各类治寒热、治外伤的草药药材;第二是粗粮糙米、干豆杂粮,耐放耐储;第三是厚粗棉布,可做衣、可隔潮、可御寒;第四是陈茶老饼,可解燥、可交易、可长久存放。”
张岱俯身看着她账本上工整的字迹条理,连连点头:“你分得稳妥。风雅之物走之前经营路径,只留活命硬货。灾年之中,金银会贬值,粮药布匹永远硬通。”
沈攸宁抬眸问他:“你预估,此番首批囤货,数量如何把控最为稳妥?太多易惹人眼,太少撑不住荒年。”
张岱思虑片刻,沉稳答道:“循序渐进。首批适量入私仓,低调试水,不贪多、不露富。待通路彻底稳固、仓储完全隐秘,再分批大批量囤入。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牟利,是长久安稳。”
“我懂。”沈攸宁轻轻合上账本,“稳中求进,不露锋芒,最适合灾年蛰伏。”
三人继续讨论,把后续几日杭城行事、选货、租仓、签约、避祸的细节,一点点掰开揉碎,商量得清清楚楚。
舱外,张鸿倚在门边,听着舱内条理清晰的商事对白,心底愈发佩服。
他本以为沈攸宁只是寻常通透温婉的市井姑娘,如今听她句句踩在要害、步步贴合囤货逻辑,才知这姑娘不止心性沉稳,更有实打实的经商天赋与长远眼光。
张鸿暗自感慨:难怪宗子心心念念、执意同心共事,确实值得。
行船过半,日头正中,船家端来清淡简食。
四人简单用膳,不拘礼数,还剩余两份是因为两个武痴又打起来了,好像打架不会饿肚子似的。
张鸿放下碗筷,主动开口对接后续安排:“我也是杭城旧年商行的老熟人,码头通关、城郊私仓位置、几家家底干净的老药行、粮庄,都大致知道底细。到岸之后,我先去对接官府打点、稳住地头关系,避免外人刻意刁难。”
张鸿看向三人,直白交底:“你们三人只管进店看货、比价、验货、敲定契约,外头一切扯皮、应酬、打点、挡麻烦,尽数归我。”
沈攸宁礼貌道谢:“辛苦族兄费心周全。”
张鸿摆了摆手,笑得散漫通透:“分内之事。长辈派我随行,便是做你们的盾、你们的路。再说一句实话,你们踏实做事、同心前行,比世间多数人都干净坦荡,我乐意成全,更懒得拿世俗虚礼拘束你们。”
话说得直白敞亮,半点不遮掩。
张岱闻言微微勾唇,心底彻底踏实。
一路水路悠悠,两日航程转瞬而过。
白日闲谈商事、预判市价、梳理风险,夜里船泊江岸,晚风清寂,苏阿禾贴心退场,张岱沈攸宁二人偶尔立在船头看月色,轻声闲话细碎日常。
没有轰轰烈烈的缠绵,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陪伴。
张鸿始终远远避让,从不插言、不窥探、不调侃、不打扰,默默做好自己分内商事,彻底贯彻“理事不理私”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