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曙,晨雾薄薄笼着江面,凉风吹散了夜里残留的燥热。
山阴码头静得很,岸旁石阶带着露水,湿凉滑腻,少有行人走动。整座小城尚且沉在酣眠里,唯有江水拍岸,沙沙作响,衬得清晨愈发清寂安宁。
沈攸宁拎着一只素色小布包袱走出巷口,包袱只裹了几身换洗布衣、一册随身账本、一方磨得温润的墨砚,再无多余物件。只见林翠儿和苏阿禾紧随其后,所带物件也都较少。
刚走到巷口,便看见立在晨雾里的三道身影。
张岱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清润,晨起风凉,他袖口微微拢着,气质干净沉静,褪去了年少所有顽嬉浮华,只剩稳妥内敛。身侧立着的便是张鸿,一身寻常青布客商装束,玉饰尽数摘下,发髻束得随性,半点世家气派也无,看着便如常年奔走南北的行商闲人,低调又松弛。还有就是一脸正色的陈嘉。
张鸿瞧见她走来,率先笑着抬手示意,语气随性:
“沈姑娘早。今日天色正好,风静水稳,一路行船不会颠簸,算是远行第一桩好兆头。我是张岱族兄张鸿,你便和宗子一样,唤我族兄便可。”
沈攸宁微微颔首,轻声回礼:“有劳族兄等候。”
张岱自然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接过沈攸宁手里的小包袱,指尖无意相触,微凉一瞬,他神色依旧从容,只低声叮嘱:“晨雾风凉,你衣襟拢好,江上风比城里更硬些,仔细着凉。”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自然妥帖。
沈攸宁顺从拢了拢衣襟,抬眸看向他,眼底浅浅带笑:“我无妨,你也仔细受风。”
张岱又朝陈嘉喊了一声:“陈嘉,有没有点眼力见?扛包阿。”
陈嘉这才迅速向前拿过林翠儿和苏阿禾的随身行囊。
一旁张鸿看在眼里,眼底戏谑淡闪,却半点不戳破,只清点一下随行仆从人数,转头对船家扬声道:“可以开船了,路途赶稳,不必急速。”
张鸿隐卫押后,三人登船落坐。
船缆解开,木船悠悠离岸。
岸旁的屋舍、青巷、墙头藤蔓一点点往后退去,渐渐朦胧、淡远,最后消融在白茫茫的晨雾水光里。
沈攸宁三位女伴静静立在船舷边,望着不断铺开的江景,眼底藏着浅浅新奇与感慨。
活了十八年,沈攸宁从未踏出山城半步。
从前父亡家弱,弟弟年幼,铺面一日不敢离人,生计压肩、步步维艰,她日日被困在一方小院、三尺铺面之内,即便后来在柳隐帮助下开始沈家商铺的新营生,所见不过街巷烟火、市井细碎,所知不过小城物价、邻里家常。
如今真真正正踏江远行,看着滔滔江水奔流万里、两岸青山连绵无尽、远处村落炊烟点点、江上千帆次第逐流,心头多年拘着的狭隘局促,像是被浩荡江风一点点吹散,豁然开阔。
张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替她挡住迎面江风。
他侧头看她眼底清亮的动容模样,轻声闲话家常一般开口:“是不是第一次见这般开阔江景?”
沈攸宁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江面,语声轻柔:“是。从前总觉得,日子不过柴米油盐、算账守铺,天下生计大抵皆是如此。今日才知,山河辽阔,商路无疆,我从前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张岱听得心头温软,轻声缓道:“山阴只是一隅小地,货源浅、市价滞,长久困守,终究做不大。此番陪你出来,一是为铺商事、囤后路,二也是想陪你多看看外头市面。”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笃定:“往后年年有空,我都陪你走。太平之时看遍江南盛景,若真灾年乱世降临,我们便安稳守业、共渡风雨。”
沈攸宁闻言耳尖微热,没有转头,唇角却悄悄弯起一点浅淡弧度。
船行漫漫,水路枯燥乏味。最耐不住闲的,便是两个武痴——陈嘉与林翠儿。
一路行船,陈嘉立在船边值守,眼神三番五次瞟向一旁站着透气的林翠儿,目光诚恳、克制、又隐隐带着点高手求对手的饥渴。
林翠儿早察觉到他的视线,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转头:“陈嘉,你一路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写武学招式。”
陈嘉拱手端正,语气一本正经:“船途漫长,久坐无益。甲板空旷、地面平整、无人惊扰,在下恳请,与姑娘切磋二三招,活动筋骨。”
这话听得林翠儿当场挑眉,又好气又好笑:
“你可真闲!旁人赶路赏江景、聊世事,唯独你心心念念只想打架?”
陈嘉认认真真点头:“姑娘功底扎实、招式干净,是难得可切磋之人。”
他语气太诚恳、太老实,纯粹只是想练武、想过招、不想继续憋武功。
林翠儿被他这副憨直模样逗得心头发痒,年轻气盛、好胜心起,当即撸了撸袖口。
“行!比就比!这次你再敢下手没轻重,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二人默契移步至大船中央空甲板。
江风浩荡,吹动两人衣袂翻飞。
陈嘉依旧守礼先行,垂首拱手:“姑娘先请。”
“你这人比武怎么礼数比读书公子还多!”林翠儿失笑一声,不再客气,脚步一踏,身形轻灵窜出,掌风利落刚劲,直奔前路。
她招式灵巧迅猛,是民间多年苦练的实战路子,攻守利落、变化极快。
陈嘉依旧克制至极,只拆招、不主动、不发力,指尖掌势轻飘飘卸力,处处留分寸。
三两招过后,林翠儿越打越憋屈,边拆招边呛声:
“陈嘉!你又放水!你跟我过招跟哄孩童一般,有意思吗?”
“上次我被你打疼,我都没喊停,你倒是放开打!”
陈嘉心头谨慎,沉声回:“上次在下失了分寸误伤姑娘,此次不敢冒进。”
“我现在胳膊早就好了!”林翠儿又气又笑,招法陡然加急,“今日江上无人、船板宽阔,你尽管全力来!若是再敷衍,以后我再也不陪你切磋!”
这话一出,陈嘉身形骤然一顿。
对于十年无对手、好不容易绑定唯一切磋对象的陈嘉来说,不许切磋堪比最重惩罚。
下一瞬,掌风沉稳落势,招式利落有度,真正放开了三成力道。
两人瞬间打得有来有回。
林翠儿灵动迅捷、进退自如,招式泼辣多变;
陈嘉沉稳扎实、守御严密、招法规整大气。
江风卷浪,船身微微起伏,两人在摇晃的船板上腾挪翻转、拆招对掌,脚步稳得惊人。
没有杀伐戾气,没有生死相争,纯粹是少年少女武人的酣畅尽兴。
你来我往数十招,谁也没占绝对上风。
林翠儿越打越痛快,边打边笑:“这才像样!总算不是哄小孩的花架子!”
陈嘉素来冷寂的眼底,也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舒展。
枯燥漫长的行船之路,此刻终于有了几分趣味。
末了一招,两人掌风轻轻对碰,同时收势后退,稳稳落定船板之上,气息皆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