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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正文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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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审期,风雨相持。

而同一时间,绍兴柯山一带风清日暖,山色葱茏。

绍兴城西的普照寺香火正盛,依山而建的寺院殿宇崭新、规制庄严,飞檐翘角衬着苍山翠木,烟火缭绕间尽是一派兴盛气象。此地自元末战火焚毁后,便荒废多年,殿宇倾圮、古寺沉寂,直至近年,由浙江按察司副使黄猷吉主持土木重建,方才重焕生机,更名普照寺,成了绍兴最负盛名的古刹之一。

山阴张家素来乐善好施,此番寺院重修,张府慷慨乐捐三千两纹银,助力殿宇修缮、佛像重塑,故而张耀芳夫妇入寺,往来僧众皆是恭敬行礼。

青石山道洁净无尘,殿外古木参天,庄严肃穆。张耀芳缓步拾阶而上,望着眼前恢弘寺宇,轻声对身侧的陶宜人说道:“夫人,这普照寺刚重建不久,你我来得正好。此寺兴盛于盛唐,旧年战火摧残荒废百年,如今经黄副使主持重修,已然是城西头一份的名刹,香火、游人皆是鼎盛。”

陶宜人驻足立于寺前,目光落在一尊古朴厚重的巨型石佛之上,佛像历经千年风雨,纹路虽略有斑驳,却依旧法相庄严。她轻声问询:“寺前这尊古石佛,便是民间所说的天工大佛?”

张耀芳闻言,止步驻足,双手合十,对着大佛微微躬身,默然祈祷片刻,神色虔诚肃穆。待祷祝完毕,他才徐徐回身应答:“正是。也正因这尊盛唐古佛,此寺在唐代原名便是大佛寺,后来重建更名普照寺,可这千年石佛,依旧是镇寺之本。”

陶宜人闻言颔首,亦端正身姿,双手合十抵于胸前,闭目低眉,默默焚香祈愿。细碎的祈福低语散在袅袅烟火中,待礼佛完毕,她才睁开眼眸,望着身侧夫君,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笑意:“难得今日,你肯主动放下府中俗务,陪我出来烧香礼佛。”

张耀芳望着殿内往来香火,语气温和平缓,藏着几分对妻儿的柔软:“去年寺院开光大典,我是与宗子一同前来的。彼时便想着,改日定要专程带你再来一趟,今日总算得闲遂了心愿。”

话音落,陶宜人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眉宇间染上一缕化不开的忧色,望着香火缭绕的佛殿深处,轻声叹道:“只是我心里终究不安。宗子此番远赴杭州,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没有长辈随行出门远行。不过一两日的路程,按理是安稳的,可我这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落地不得。”

陶宜人牵挂独子,纵使知晓前路不远,依旧难消慈母忧心。

张耀芳见她愁绪难掩,抬手轻轻宽慰她的臂膀,语气温稳从容:“宗子早已成年,心性通透沉稳,何须你时时挂怀。此番同行的还有陈嘉、张鸿二人,皆是忠心稳妥之人,定会周全护他左右,不会出什么岔子。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依我看,是你关心则乱了。”

可这番宽慰,终究没能抚平陶宜人心中的郁结。她蹙着浅淡眉头,语气带着一丝难言的惴惴:“你是不知。昨夜我去祠堂上香,供奉祖宗牌位之时,好好一束香火,无端断了一根。我心中不安,整夜翻来覆去,竟是一宿未眠。”

张耀芳闻言心中微沉,依旧温声安抚:“我瞧你昨夜神色倦怠,便知你未曾安睡。故而今日特意带你来普照寺上香祈福,一来礼佛还愿,二来也让你散散心,纾解心中郁结。我们张家世代积德、行善积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佛祖慈悲,定然会庇佑宗子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言罢,二人并肩走入主殿,于蒲团之上静静跪坐,焚香叩首,虔诚礼佛。香烟袅袅,佛音绵长,二人将心中祈愿默默诉于佛前,只求游子平安、岁岁无虞。礼佛已毕,又与值守僧人闲谈片刻,问询吉凶福祸,得了吉言宽慰,才缓步走出大雄宝殿。

踏出殿门,山风拂面,吹散些许烟火气。张耀芳侧头看向身旁神色稍缓的妻子,温声笑道:“这下夫人总该放心了吧?方才大师已然言明,宗子吉人自有天相,生来便是福厚命稳、福寿绵长的孩子,不必多虑。”

陶宜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轻轻点头:“听大师吉言,我心中总算踏实了。”

沉吟片刻,她又旧事重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只是宗子也着实不小了,早已到了婚配立家的年纪,却迟迟未定姻缘。先前与柳家婚约,一来是两家恰逢孝期,二来宗子本身万般不愿,执意推拒,生生蹉跎了数年光阴,耽误至今。”

提及独子的婚事,张耀芳亦是面露无奈,微微摇头轻叹:“宗子心性通透,主意最是坚定,心里自有万般盘算,我这个做父亲的,竟是拿捏不住。他的私事向来缄口不言,不问不提,便是我主动问询,也从不肯吐露。陈嘉跟着他,我几番旁敲侧击,也没从他口中问出只言片语。”

陶宜人闻言眸光微动,缓缓开口,道出一桩藏在心底许久的事:“其实宗子早前,便与我提过此番同往杭州的沈姑娘。”

张耀芳闻言顿时一怔,眼中生出几分讶异,连忙追问:“宗子何时与你提过?这位沈姑娘是何方人士?家中父兄皆是从事何业?家世品行如何?”

他素来看重门第品行,事关儿子姻缘,顿时多了几分郑重。

陶宜人缓缓道来,显然早已暗自打听清楚:“早在宗子跟着二叔远赴江南游历之前,便偶然与我提及过这位沈姑娘,只是彼时语焉不详,未曾细说,我便也没有多问。后来他与柳家退婚,我便留意到,他时常去往藏书阁,寻来各类好书,特意送到山阴大街那位沈姑娘的摊位上。我心中好奇,便悄悄让人打听了她的根底。”

“打听出什么来头?”张耀芳神色愈发郑重。

“这位沈姑娘,亦是正经书香门第出身。沈家祖上与我们陶氏同出山阴陶堰,渊源颇深,沈氏在前朝曾有先祖官至从三品参政,风光一时。只是后来卷入朝堂纷争,族人获罪下狱,家道自此倾颓。自万历初年至今,四十余年,沈家再无子弟入仕为官,渐渐落寞。”

陶宜人顿了顿,继续细说根底:“论亲缘,沈家与我们张家还算得上远亲,沈家曾有女子嫁入我们张家先祖张元忭公府中为妾,渊源已久。因此前几年老爷您主持的张家阖族外戚祭祖大典,她的父亲沈墨樵曾和沈氏族人前来赴会。”

张耀芳闻言蹙眉回想,依稀记起些许旧事,沉吟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模糊印象。当年祭祖大典,这位沈墨樵,似乎被自家同族子弟当众数落非议,场面颇为难堪?”

陶宜人面露疑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听闻沈墨樵为人正直谦和、品行端正,乡邻风评极好,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妻子早亡,他半生未再续弦,独自拉扯一双儿女长大,勤恳度日、清白做人。这般端正之人,为何会被同族当众指摘?”

张耀芳闻言淡然轻叹,看透世间人情冷暖,语气带着几分世事沧桑:“世间人情,向来拜高踩低。男人若是无权无势、家道落魄,纵使品行再好、心性再正,也免不了被人轻贱、遭人非议,这便是世态炎凉。”

陶宜人微微颔首,继而又由衷赞叹:“不过沈家门风确实端正清白。沈墨樵夫妇早逝,一双儿女年少失怙,皆是可怜人。可这位沈姑娘实在难得,小小年纪便撑起整个家。父亲卧病时的汤药钱、幼弟学堂的费用,多亏她在山阴街头摆摊售卖自制纸笺、焚香,一分一文辛苦攒下。父亲离世后,她更是带着幼弟开设沈家商铺,经营得有声有色,硬生生将落寞的沈家门庭重新撑了起来,实属难得。”

张耀芳静静听着,心中已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姑娘生出几分赞许,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考量:“小小年纪,失怙孤苦,却能坚韧自立、护佑幼弟、重振家门,心性风骨远超寻常女子。不知她命格如何,是否是有福之人,能否安稳顺遂。”

话音落下,陶宜人眼底已然多了几分笃定与期许,轻声说道:“此番宗子远赴杭州,又特意与她同行,我看宗子这孩子,怕是早已对人家情根深种。依我看,这沈姑娘品性坚韧、心性通透、知恩懂事,是个极好的孩子。即便不为正妻,纳为侧室,也是良配。”

张耀芳闻言沉吟片刻,当即拿定主意:“既如此,你设法寻来她的生辰八字。我让人细细推算一番,看看她命格福泽,是否旺家旺夫、适配宗子。若是命格顺遂、能助宗子,这段姻缘,我便不拦着,并非不能成全。”

陶宜人却轻轻摇头,语气通透淡然:“老爷忘了?老太爷说过,宗子自身的八字五行格局极佳,婚姻、子嗣、财运、康健皆是顶配圆满,唯独官星不显,怕是科举仕途艰难,难入官场。他这一生的宿命机缘,早已注定大半。且他性子执拗、自有主见,向来不喜旁人干涉摆布。我们为人父母,与其强行强求,倒不如尊重他的命运,成全他的选择。”

张耀芳却并未全然认同,目光长远,思虑周全:“命格定根基,却不定终身。人有十年一大运、年年有流年祸福,天命定底色,人事可改浮沉,许多机缘福气,皆是可以自行争取、后天补救的。你若是不愿费心,那我便亲自设法,讨要她的八字细细推演。只要她命格旺夫、福泽深厚,往后他的诸多任性之举,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苛责。”

陶宜人望着夫君周全思虑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温柔颔首笑道:“老爷思虑最是周全。我此生别无他求,只愿宗子得偿所愿、岁岁平安。如此一来,你们父子之间,也能少些争执隔阂,安稳和睦便是最好。”

二人低语闲谈间,已然走出普照寺山门。

山外天光正好,车马静候路旁,满寺香火悠悠落在身后。彼时风日静好、双亲安坐祈安,他们满心满眼皆是游子平安,全然不知千里杭州城,风雨骤起、牢狱已困良人,一场滔天风浪,正悄然席卷张家年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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