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牢深处,潮气阴寒,石壁沁凉。
可唯独这间单独囚室,干净干爽,无苛待、无欺凌,桌案有粗茶,铺席尚完整。相较于隔壁囚室哀嚎遍地、脏乱恶臭的囚徒,张岱此刻的处境,已是牢中优待。
不多时,狱卒得了好处,态度恭谨,特意悄悄放行,让陈嘉单独入内相见。
陈嘉一身青布劲装,身姿挺拔,踏入囚室第一眼,先仔细打量张岱全身。见他虽戴轻镣、衣衫微尘,却神色从容、气色未垮,并无半分受辱憔悴之态,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待狱卒走远,陈嘉躬身低声复命:“公子,已打点妥当。衙班头收了厚惠,应下全程照拂,压慢卷宗、缓滞审限,暗中稳住口供,三日后才开堂公审,这三日足够我们在外筹谋取证。”
随即他沉声汇报外头全盘局势,不敢有半分遗漏:“张鸿公子后脑重创,至今昏迷未醒。沈姑娘已全盘接下危局,分派妥当,已第一时间请了郎中医治,也让苏姑娘正带着护卫四处寻访更好的郎中和药材。另外,沈姑娘一边带队走访街巷取证流民作乱实情,一边寻访律法条文力证自卫无罪,同时还稳固囤货仓库、封锁消息,步步周密,未有半分慌乱。”
张岱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镣环,眉眼间从容淡去,先浮出一层真切忧色:“张鸿伤势危重?”
“是,郎中尚未确诊,伤势不明,最忌拖延。”陈嘉低声道。
张岱闻言心头沉甸甸坠着几分愧疚。
此次杭城之行,是张鸿牵头谋划囤货布局,张鸿倾力相助、奔波劳碌,到头来却因护他与沈攸宁,重伤晕厥、人事不知,至今生死未卜。
张岱:“陈嘉,你即刻去办两件正事。其一,你即刻按我给你的名单,奔赴杭城张家分号商行。商行内常驻专属世家郎中,且囤积上品金疮药、护脑药材、愈损珍材,皆是市面难求的上好良药。你速速对接取出,即刻送去交于阿禾,全力救治张鸿,务必保他无碍,尽早苏醒。”
陈嘉郑重躬身领命:“属下谨记,即刻办妥。那第二件事呢?”
张岱沉默两息,话锋一转,画风骤然变得少年拧巴,带着点藏不住的私心纠结。
张岱:“其实除了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懵了,其他时间我心里清楚,这次的事,从头到尾我没真危险。纯属流民暴乱突袭,绝境自卫,律法可依、情理可恕。三日之后开堂,只要证据齐全,我必然能清清白白出去。”
陈嘉抬眼:“属下知晓。公子始终稳得住。”
张岱看向牢门外幽暗长廊,语气轻飘飘的,又别扭又认真。
张岱:“可我偏偏有点私心。”
陈嘉一愣:“公子?”
张岱:“我想借着这次祸事,看一看。看一看……我在沈姑娘心里,到底值几分分量。”
张岱:“平日多是我主动的。如今我落难、身陷囹圄,我想看看,她愿不愿意为我低头求人、奔走受累、扛下风雨。”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一脸纠结矛盾。
张岱:“可转念我又舍不得。她那般安稳沉静的性子,本该安安稳稳待在客栈对账理账,清清静静度日。如今为了我的一场无妄之灾,要跑遍脏乱街巷、要看市井小人脸色、要跟衙役周旋、要求人取证。”
张岱:“我想试探真心,又心疼她受半点委屈。左右为难,着实磨人。”
一旁的陈嘉听完这番矫情又真诚的内心戏,一脸无奈认命的表情,
陈嘉:“公子。属下冒昧说一句实话。”
张岱:“你讲。”
陈嘉脸上难得浮出一丝无奈又习以为常的无语神色:“公子你还是做回端方君子吧。”
陈嘉:“您如今这般--像是连人都不做了”
张岱闻言一怔,“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做好人哪有做坏人能得到姑娘的心啊?!就你自己是块木头!”
张岱:“罢了。私情杂念,暂且搁置。第二件事,你送药安顿妥当之后,你不必回牢,全程暗中随行、隐匿身形,专职保护、全程观察沈姑娘一行。”
“她们取证走访、寻访律法、稳控仓库,街巷暗流丛生、衙役势利叵测、商户人心各异、同行对手虎视眈眈。你不需插手决断,只需暗中护她周全,挡暗险、避阴招、防暗算。”
陈嘉躬身领命:“属下谨记!”
交代完毕,张岱抬眸笃定道:“我在狱中一切安稳,无需挂心。有衙头照拂,无人敢欺辱磋磨。我只需安坐三日,静待开堂审理即可。”
三日后,证据齐备、律法落地、人脉疏通到位,便是他逆风翻案、全身脱身之时。
囚室重归安静。
铁门闭合,隔出一方阴冷孤地。
张岱独坐光影之间,眸色深沉通透。
私心与君子的拉扯已然落幕,余下的,是静待棋局、稳守本心。
外头,是沈攸宁逆风扛局、步步破险。
里头,是他沉心蛰伏、静待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