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长街的喧闹，终被一场猝起的人命祸事彻底冲散。

围观百姓渐渐散去，只剩满地狼藉的尘土、尚未干涸的血腥，还有街边僵冷沉郁的一行人。

衙役押着戴镣的张岱快步离去，铁铐撞击的脆响，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才晕厥倒地的张鸿，依旧人事不省。他后脑受创深重，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呼吸微弱绵长，任凭旁人如何轻声呼唤，始终毫无回应。

眼下局面，彻彻底底陷入死局。

苏阿禾守在张鸿身侧，指尖微微发颤，满心惶然。随行两名张家护卫亦是神色凝重、手足无措。

往日张家在外经商、对接官府、疏通关节、打理人情世故，从来都是张岱与张鸿一手包揽。银钱往来、官场规矩、商户人脉、打点门路，内里层层关窍、深浅分寸，三人从未插手过问，半点不知门道。

如今主心骨一被押入大牢、一重伤昏迷，苏阿禾与两名护卫骤然失了方向，空有焦急惶恐，偏生无半分解围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祸事发酵。

混乱焦灼之际，一道沉静清冷的声音骤然压下满场慌乱。

“都别乱。越慌，局面越无解。”沈攸宁立在风里，方才亲历生死暴乱的震颤尚未全然褪去，面色依旧泛白，眼底却已褪去茫然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年岁的冷静与决断。

短短片刻，她已然从方才的惊魂未定中强行回神。方才衙役对峙之时，她立在近处，将两名衙役的神色、低语、眼神示意尽数看在眼里。

为首衙役强硬定案、执意锁拿，刻意压下辩解；年轻衙役面露迟疑、心知事出有因，却被上司厉声禁言。

这哪里是铁板钉钉的命案重罪，分明是可通人情、可斡旋打点、可翻转定性的市井官司。

沈攸宁心思飞速流转，瞬间看透关键：“此事并非蓄意行凶，是流民暴乱在先、绝境自卫在后。衙役强行定为斗殴致死，无非是想潦草结案、拿捏把柄。只要肯打点疏通、拿出实证、对上律法，便有翻案余地。”

话音刚落，一旁的林翠儿早已按捺不住，满腔愤懑直冲心口，咬牙愤然斥道：

“这群衙役实在欺人太甚！明明是流民疯扑作乱、先动杀心，张公子是被逼无奈才出手自保！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定罪，摆明了是见我们外乡来人，故意拿捏、借机讹钱，道貌岸然、卑劣至极！”

她性子直白刚烈，见不平便脱口而出，满是少年意气的愤慨。

沈攸宁转头看她，语气沉静却严厉，一字一句压下她的戾气：“翠儿，快快住嘴。”

沈攸宁：“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发泄怒气的时候。”

沈攸宁：“衙役贪利是常态，世道向来如此。骂得再痛快，救不出张公子，翻不了这场冤案，一切都是空谈。眼下唯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步步破局，把人平安救出来。”

一句落点，瞬间让躁动的林翠儿清醒大半。

她咬着唇压下怒火，重重点头：“我知道错了，宁姐，你说怎么做，我全都听你的。”

沈攸宁不再耽搁，当即快速分派任务，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将一团乱麻的死局，瞬间拆成数条可行生路。

她先转头看向身侧始终沉稳待命的陈嘉，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沓足额银票，稳妥递到他手中。

“陈嘉，此事最急的是牢中之人。”

“你持银钱即刻前往府衙周边，寻可靠门路悄悄打点疏通。不必张扬，只求两件事。”

“其一，保张公子在牢中不受苛待、不受私刑、三餐安稳，无人刻意构陷磋磨。”

“其二，暗中递话给方才迟疑的那名年轻衙役，稳住口供，暂缓定案，拖慢卷宗上报的速度，为我们取证翻案留出时间。”

陈嘉双手接过银票，神色肃穆，躬身沉声领命：“明白。定稳妥办妥，绝不误事。”

他素来行事缜密、沉稳有度，最适合做暗中疏通、稳妥兜底之事。

第一路安排妥当，沈攸宁随即看向神色惶然的苏阿禾与一名护卫：“阿禾，你心思细腻稳妥。刚才急寻的郎中我还不放心，你带一名护卫，立刻就近寻访城中知名医馆和郎中，速速回来为张鸿诊治护伤。另外一名人等留守照顾张鸿公子。”

“他后脑重创晕厥，最忌拖延。务必稳住伤势，让他早日清醒。张鸿一日不醒，我们便一日少一条人脉门路、少一分翻盘底气。”

苏阿禾连忙敛去惶恐，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好，我即刻去寻医，必定护住张鸿公子伤势，绝不耽搁。”

安顿完疗伤疏通两路，最后，沈攸宁定下最关键、最耗费心力的取证稳局两路。

她目光沉静，语气笃定：“我带翠儿与余下一名护卫，分做两件重中之重的大事。”

“第一，走访今日出事周边街巷小摊、沿街商户，暗中取证。”

“寻访目击者，录下口供，查实近日流民聚众抢摊、闹市作乱、肆意劫掠的乱象实情。集齐‘流民先行凶、我们被动自卫’的人证物证，推翻衙役草率定下的‘斗殴致死’罪名。”

“第二，寻访城中熟识大明律的老吏、书生或讼师，精准核对《大明自卫律》条目。”

“找准绝境避险、被动反击、乱民袭杀之下正当防卫的律法依据。我们不靠人情空谈翻案，靠实打实的律条、实打实的证据说话，堂堂正正脱罪。”

话音未落，她又添上最深远、最防阴招的一步布局，思虑周全至极。

“除此之外，即刻隐秘稳住我们先期敲定的囤货仓库。”

“眼下我们身陷官司、主心骨被扣，正是旁人最容易趁虚而入、落井下石的时候。”

“立刻封锁所有囤货消息，低调蛰伏、不露富、不张扬，严禁任何人外泄我们大批量囤粮囤药的内情。”

“严防城中竞品商行、居心叵测之徒，借机散播谣言、恶意构陷，利用这场人命官司双线生事，一边构陷张公子杀人重罪，一边恶意抢夺货源、垄断市价、掏空我们的后路。”

四条线路，救人、疗伤、取证、稳局，层层紧扣、面面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