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下来,首批刚需硬货尽数敲定,只待分批入库。
药、粮、布、茶四类灾年保命根基,货源稳定、价格低廉、仓储隐秘,前路一片稳妥顺遂。
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都以为此番杭城拓商囤货之行,必会安稳收官、满载而归。
无人预料,一场无妄凶祸,正静静蛰伏在城郊僻静小巷,只待黄昏落暮,骤然风起。
第四日午后,日头西斜,暑气渐退,晚风微凉。
天色尚明,却少了正午刺眼烈日,最是适合清点仓货。
张岱沈攸宁苏阿禾张鸿商议妥当,带上张鸿保镖结伴出城,前往最远一处私仓,清点首批入库物资、查验防潮堆放、核对入库总账、标记批次品类。
一路出城顺利,私仓之内货品整齐、堆放稳妥、干湿适宜、无一霉变疏漏。
沈攸宁和苏阿禾蹲在仓内逐一对账核数,指尖划过货箱标号,字字确认、清晰记录。
张岱站在身侧帮她搬挪轻货、照亮点位。
张鸿在外院巡查围墙、排查四周动静,确认无人窥探、无异常踪迹。
半个时辰后,全盘清点完毕,账目分毫不差。
张鸿走入仓内,松了口气道:“都稳妥了,可以回城了。今日顺利,明日便可安排第二批补货。”
沈攸宁合上账本,起身点头:“嗯,账目清楚,货品完好。我们回城吧。”
几人锁好仓门,落锁封条,循着熟悉的僻静小巷折返入城。
另一边的后街窄巷,乱糟糟一片。地面坑洼,小摊挤得密密匝匝,叫卖声、吵架声混成一团。
林翠儿故意把步子迈得慢悠悠,装出一副见惯大场面的模样,走到杂粮摊跟前。摆摊的王老汉在这条巷子里做了十几年生意,阅人无数,扫一眼,就瞧出这小姑娘外强中干。
林翠儿伸手胡乱扒拉两下麻袋里的糙米,努力压着嗓子,故作老成开口:
“老板,那些摆在外边好看的粮食我不要。我要大批量拿货,你把压在最底下、不见太阳的存货拿出来,给我算一个偷偷交易的低价。要是价钱合适,我今天就能拉走好多。”
王老汉心里暗暗好笑:不见太阳的粮食最容易发霉,哪有大户专门收这种货。分明就是外行。他不戳破,抱着胳膊笑眯眯逗她。
“哟,看姑娘这样子,应当是经常跑货的老手。那老汉我考你两句。咱们做粮食生意,最怕粮食受潮发霉。你说说,怎么看得出来粮食潮不潮?什么样的地方存粮才不会坏?”
这一问直接把林翠儿问懵了。
她低头盯着麻袋,伸手抓了一把米捏了捏,啥也分辨不出来,心里慌得不行,又不愿意露怯,只能凭着自己的生活常识瞎蒙。
“那还不简单!受潮就是摸起来有点凉呗!存粮嘛,肯定要找那种不见光、密不透风的小黑屋子,外人找不到,那就是最好的仓库!”
王老汉听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密不透风的屋子囤粮,不出半月全部烂光,这姑娘真是半点门道都不懂。他继续打趣。
“好好好,说得有理。那在后街做买卖,免不了要应付街上的地痞无赖。租一间存货的小库房,再加上打点这些人的银子,一趟下来,大概要多少开销?”
林翠儿哪里知道市价,只觉得跑大生意必定花销巨大,眼睛一瞪,张口就胡乱报数:“那肯定贵得很!怎么着也得五两银子!少半分都拿不下来!”
王老汉终于绷不住,“呵”的一声笑出声。“小姑娘,你这价钱都够租下整条巷子的库房了。半间小仓,连打点开销算在一起,一两都用不到。”
林翠儿的脸“唰”地红到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牛皮当场吹得粉碎。她脑子飞速打转,还想找点话圆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一直安静观望的陈嘉,语气平平淡淡,如同禀报公务一般开口补刀:“姑娘,你从前从未经手采买囤粮。租仓谈价向来是张鸿先生在办,方才所说,全是你凭空猜想。”
一句话,直接把她的伪装扒得干干净净。
林翠儿浑身一僵,飞快侧过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给我留点脸面!”
王老汉见小姑娘窘迫得快要跺脚,不忍心再捉弄,连忙上前打圆场。“行啦行啦,不逗你了。我瞧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学着出来跑市面,只是缺少历练。”
待到老汉转头招呼别的客人,林翠儿狠狠瞪了瞪陈嘉,小声吐槽:“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搭档!人家搭档都是帮着打圆场,你倒好,专门拆自家台。”
陈嘉眉头微蹙,认认真真思考片刻,给出解决方案:“下回姑娘要糊弄外人,可以提前知会属下。在下便闭口不言,绝不插嘴。”
林翠儿被他这老实得死板的回答逗得哭笑不得,只能无奈扶额叹气。
钱塘江岸的热闹还未散尽,沿街铺子蒸笼升腾起白蒙蒙的热气,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人声嘈杂。只是这份热闹底下,一股压抑的不安已经四处蔓延。墙根、巷口,蜷缩着十几个逃荒而来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默默盯着街上往来行人,像一堆堆沉默的干柴,只需要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炸开。
张岱一行回程的马车缓缓沿着街边行进,路边小食铺飘出糕饼面食的甜香。连日紧绷心神对账梳理的苏阿禾,闻到香气,目光不由自主往铺子那边飘了两眼。
张鸿看在眼里,便转头吩咐随行的两名护卫。“你们分开行动。一人陪着阿禾姑娘,去那边铺子里买些热吃食,快去快回。另一人立刻去城门,查看新贴的官府榜文,看看有没有赈灾、管束流民的政令,记清楚内容马上回来禀报。”
两名护卫领命,立刻分头离开。马车边上瞬间冷清大半。
车厢坐得久了闷得人胸口发堵,张岱看街面上行人稀松,一时只当暂时安稳,便侧过头对沈攸宁低声道:“车里气闷,下车站片刻,活动一下腿脚。”
沈攸宁轻轻点头,二人掀开布帘,踩落地面,站在街边一块空地上透气。
谁都没有料到,灾祸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连思考的余地都不给人留。
斜侧的窄巷里面,骤然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叫喊、棍棒击打声。
“站住!不许跑!”
“胆敢哄抢摊位,拿下!”
十多个流民方才在巷子里抢粮摊,被巡街衙役撞见追打。这群人多日水米不进,身体早已亏空,精神近乎涣散,被棍棒驱赶之下,彻底慌了神,什么律法、什么分寸全都抛之脑后,只顾埋头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