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伙人跌跌撞撞，尖叫喘息，像一股失控的浊流，猛地冲出巷口，直直冲撞向街边这片空地。
正好就撞在张岱与沈攸宁跟前。
流民视线扫过二人身上干净的衣料，还有沈攸宁鬓边反光的钗环。在满眼尘土破败之中，那点金属光泽刺得人眼睛发疼。求生的贪念压倒一切。
“有首饰！换粮食！抢啊！”
没有章法，没有对阵，就是一窝蜂恶狠狠地扑上来。
沈攸宁脑子一瞬间空白，耳里嗡嗡作响。她平日里学的不过是几套舒展筋骨的防身浅功，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失去人性的暴乱。铺天盖地的人影朝自己压过来，她仓促抬臂格挡，手脚都在发僵，只能凭着本能狼狈躲闪。
张岱心里猛地一沉，跨步挡在沈攸宁身前。他练过棍棒拳脚，可练的是世家君子的强身套路，从来没有应对过一群不要命、不讲招式的疯人。
拳头、乱抓的手、冲撞的肩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推搡、撕扯、喊叫混作一团，尘土扬得漫天都是。到处都是胳膊和衣衫，看不清谁是谁，只知道不断有人往前扑。两人躲闪再快，也架不住人多，步步被逼得往后退，后背几乎要贴到街边的墙壁上。局面瞬息之间就已经险到极点。
一旁的张鸿脸色煞白，见状高声嘶吼呼喊护卫：“来人！速速护驾！”
喊声未落，他便只身冲进来想要隔开人群。可混乱之中根本看不清拳脚从哪个方向来，一名流民被人群裹挟，手肘狠狠砸在张鸿后脑。
一声沉闷的撞击。
张鸿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挺挺摔倒在地，当即昏厥过去，再也不动。
唯一能控场的人直接倒地，局势彻底失控。
流民愈发狂暴，混乱的推挤之间，有个人踉跄滑倒在地，随手摸起地上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红着眼睛，什么都不管不顾，朝着沈攸宁的面门狠狠抡过去。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那一瞬间，张岱大脑近乎窒息，所有读书学来的道理、分寸、权衡，全部被恐惧清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他一手狠狠把沈攸宁拽到自己身后护住，全身气力灌注右腿，不顾一切狠狠一脚蹬向那人胸口。
流民本就饿得油尽灯枯，身子虚得如同朽木，哪里扛得住这拼死一击。
闷响炸开。
那人整个人向后飞摔出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四肢抽搐两下，随即彻底僵住，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喧闹仿佛被一刀斩断。
周遭猛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耳边的嘶吼、叫喊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嗡嗡作响。地上一边躺着人事不知的张鸿，一边躺着刚刚断气的流民。鲜血混着尘土，铺在脚边的街石上，刺得人眼疼。
紧随其后，追赶的衙役、买吃食折返的苏阿禾、前去看榜文的护卫全都匆匆赶回。一看见地上的尸首，所有人脸色大变。
领头的衙役上前探过鼻息，猛地直起身，声色俱厉大喝：“闹市斗殴，致人毙命！证据确凿，即刻锁拿，带回府衙听审！”
身侧一名年轻衙役连忙压低声音：“头，是流民先冲击行凶，属于危境避险……”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领头衙役一道凌厉眼神死死制止，那眼神明明白白警告他不许再多嘴。
再也没有人敢出言辩解。
围观百姓层层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嗡嗡不绝。
沈攸宁浑身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方才石块挥过来的残影、流民赤红扭曲的脸、那人倒地抽搐的模样，死死钉在眼前。胃里一阵阵翻涌作呕，呼吸短促，胸口堵得死死的，像是有一只手掐住喉咙，窒息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她亲眼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在咫尺之间消亡。手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指尖都泛着凉意，整个人处在巨大的失神震颤之中。
张岱背脊绷得笔直，可控制不住浑身的战栗。
他读遍圣贤典籍，恪守礼教，一辈子连重话都很少对人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手造成死亡。方才那一脚是绝境之下的本能，可地上冰冷的躯体是确凿的结果。惊骇、后怕、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愧疚，重重碾压着少年的心神，脑袋昏沉发胀。
冰冷的铁镣“咔嚓”两声，死死扣住张岱的手腕，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
“带走！”衙役厉声呵斥。
就在衙役准备押着人离去的同时，巷口两道身影跌跌撞撞狂奔回来。
是办完别的事晚一步赶回的林翠儿与陈嘉。
二人远远就看见街口围了密密麻麻一圈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血腥的气味，心里便咯噔往下一沉。拼命挤开围观的人群，当看清场内景象的那一刻，两个人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地上昏迷不醒的张鸿，地上一具冷冰冰的流民尸体，苏阿禾脸色惨白站在一旁摇摇欲坠，沈攸宁面无血色浑身发抖，而张岱的双手，已经被沉重的铁铐牢牢锁住。
林翠儿差点当场哭出声，又硬生生被恐惧压住，只觉得天旋地转。
陈嘉飞快扫视全场，一眼就看懂眼前发生了什么，周身气息骤然紧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强压下冲上前的冲动，知道官差在此，贸然动手只会把所有人一同拖入深渊。可看着自家公子戴着镣铐的模样，看着满地狼藉惨状，一股无力的揪心死死攫住他。
夕阳昏黄的光洒在长街之上。
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市井暗访，为乱世囤积物资，谋求一条安身的后路。
谁也不曾料到，转瞬之间，祸从天降。
闹市街头，少年沾上人命，铁铐加身。
所有人一同被卷入杭城律法与乱世流民交织的巨大漩涡，不知等待众人的将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