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局之中,无人撑顶之际,素来温婉沉静的沈攸宁,硬生生扛起全盘危局,以女子之身,稳住所有人的心神,撑起整片倾覆的天地。
众人各领任务,即刻四散奔走。
而此刻,府衙大牢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岱戴着重镣,被押入幽暗狱道。长廊阴冷潮湿,霉味、腐味混杂汗臭扑面而来,两侧囚室阴暗压抑,哀嚎、叹息、低语此起彼伏,处处皆是底层罪囚的狼狈苦楚。
押解他的,正是方才当众想要替他辩解、却被上司喝止的那名耿直年轻衙役。
一路行走,四下无人,年轻衙役见前后僻静,终于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
“公子,算你倒霉。今日你这事,本是流民作乱、情急自保,可我们班头是个极贪利的性子,最喜拿捏外乡富商案子捞好处。如今案子攥在他手里,可轻可重、可生可死,就看你懂不懂规矩。”
张岱闻言,眼底微亮,瞬间洞悉内里关节。
他一路读书入世、周旋市井官场,懂得人心贪念、官场陋规。方才街面上衙头强行定案、压制实情,根本不是秉公办案,是刻意留足拿捏空间,等着上门打点。
张岱心下彻底有数,面上却依旧温雅从容,不见慌乱颓色。
入牢登记之后,衙头慢悠悠踱了过来。
这人面色油滑、眼神精明,打量张岱衣料质地、气度仪容,便知是富家外乡子弟,心里早已盘算好了油水。
寻常富家公子入监,多半哭求惶恐、失魂落魄、失态求饶。
可张岱全然不同。
他不慌不惧、不卑不亢,甚至微微含笑,语气松弛有度,全然不像待罪囚徒,反倒像与人闲谈议事。
“班头辛苦。”张岱语气温和,谈吐得体,“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意外祸乱、被动自保。官差办案依规而行,我不怪诸位。只是身在异乡,一时落难,还要劳班头多照拂。”
衙头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年轻读书人如此通透懂事、会做人。
他原本拿捏姿态瞬间松了几分,故作威严:“规矩我告诉你,闹市出人命,案子要过堂、要审供、要录卷,收监之后绝不能私放,只能等候府衙公审。谁来都不好使。”
这话是堵死捷径,也是抬高筹码。
张岱笑意不变,从容接话,句句都顺着对方心思,却又不卑不亢:
“班头说得极是,国法在上,自然不能徇私私放。”
“我也不求立刻脱身,只求狱中安稳、少受磋磨。我身边随从、管事皆是会办事、懂规矩的人,想必很快便会寻门路前来打点。”
“届时还劳班头审案之时,秉公据实、帮衬说几句公道话,把‘流民先乱、绝境避险’的实情点明。若能帮我洗去蓄意斗殴的污名,我自然不会亏待班头。”
一番话,既承认国法、给足对方面子,又暗示有钱可送、有利可图、懂事听话,还给足了衙头后续操作的台阶。
衙头顿时笑逐颜开,心中拿捏稳妥:这是个懂规矩、能榨出油、又不会闹事的主。
当即一改方才冷硬态度,挥手叮嘱狱卒:“此人是意外涉案,非凶恶匪类,单独安置干净囚室,不必锁重镣、不必苛待,三餐照常,不许欺凌。”
一句话,天差地别。
同牢囚徒皆是蓬头垢面、受尽欺凌、三餐残馊、日夜枷锁不离身。唯独张岱,得了整座大牢里难得的清净安稳。
待衙头走后,囚室只剩一众狱友。
众人见他锦衣整洁、气度温雅、又得官差特殊照拂,纷纷好奇打量。
换作寻常人家子弟,早已心焦崩溃、郁郁难安。
可张岱竟主动与周遭狱友闲话闲谈。
他只说是外乡经商书生,偶遇乱世横祸,无辜牵连入狱。
狱友大多是市井小民、欠税流民、小过牵连之人,听闻缘由,纷纷唏嘘同情。
有人叹气诉家中苦,有人叹世道不公,有人愁前路茫茫。
张岱耐心倾听、温言宽慰,偶尔插几句通透道理、市井见闻,语气温和、谈吐舒朗。
短短半柱香,便以一身从容气度、谦和性子,在阴冷压抑的大牢里,与一众底层囚友苦中作乐,稳住了自身心境。
他心里清清楚楚。
外面有沈攸宁沉着布局、陈嘉稳妥打点、翠儿阿禾各司其职。
乱局虽险,却绝非死局。
只需稳住自身、拖过审期、等证据成型、等律法落地、等银钱疏通到位--便可逆风翻案,全身而出。
大牢幽暗,人心惶惶。
可这一朝落难的江南公子,依旧胸有丘壑、步步从容。
外头风雨遍地、步步凶险,内里他已稳稳占住先机、稳住局面,只待外界破局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