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红嬷嬷正立在一旁，视线紧盯着面前习字的少年。

听见柔嘉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弥衣，微微一怔。

随后脸上泛起笑容：“殿下，薛小姐来了。”

李祺闻言转头，一看见弥衣，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弥衣面前：“你真的来了！你真的来找我玩了！”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眉眼弯弯。

少年清澈的眼底没有半分阴翳，如邻家少年一般与她谈话。

弥衣可忘不了他当初给她的窒息感。

她的眼睛当时就差一点被剜出来。

柔嘉顺势笑道：“可不是？薛小姐来了，你也不会无聊了。”

几人坐下后，弥衣接过了红嬷嬷递来的茶盏。

她微微垂着眼，看着杯中的茶叶，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弥衣入宫是想找到一个能救言卿的人，或者找到一个能与皇后说上话的机会。

可如今坐在她对面的，却是一个痴傻的小皇子。

她面上回应着李祺和柔嘉的话，可心中焦急万分。

言卿身上还带着伤，要是被上刑，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神更是飘忽不定。

画眉鸟在笼中振翅叫了两声，清脆悦耳。

李祺与弥衣谈话，被鸟声吸引了注意，又跳起来跑向窗前，回头朝弥衣招手：“你快来看！这鸟儿非常好看！”他小心翼翼打开笼门，让那画眉跳到他的指尖，又转过来捧着给弥衣看，像是献宝似的，咧嘴笑了起来。

弥衣看着那只鸟儿，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柔嘉像是看出她的不耐，随口问了一句：“红嬷嬷，今日母妃来检查祺儿的功课了吗？”

红嬷嬷垂眸回道：“皇后娘娘说今日事忙，要下午才有时间。”

柔嘉立刻回给弥衣一个安心的眼神。

牢狱深处，一盏孤灯幽幽地悬在甬道尽头。

终年不见天光，只余潮湿阴冷层层堆积的寒气。

因言卿身份特殊，再加上还未定罪，狱中看守不敢对他动大刑，只是照例审问，便送他至最里层也是最宽敞的牢房。

可言卿的状态，仿佛是受了万千刑罚一般。

他被带走后便被带进这里，衣料单薄，根本抵御不住牢中的彻骨寒意。

言卿靠着牢墙坐在地上，内袍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了触目惊心的暗褐色。

他肩头和腰侧还缠着布条，抓捕那个证人时留下的伤至今未愈。

甚至能闻到伤口即将腐烂的味道。

伤口得不到好好养护，此刻正隐隐渗出新的血来，在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暗红。

这些伤他无法诉说，因为根本解释不清。

再查下去，就要查到他偷跑出京的事。

言卿微微抬头，恍恍惚惚看着窗外的微光。

弥衣肯定吓到了吧。

她此时在做什么，是不是会睡不着。

长发散乱垂落，遮住了大半清俊的面容。

露在外的眉眼黯淡无神，唇瓣失尽血色，裂开几道小小的口子。

偶尔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牵扯着身上的伤口，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轻颤。

言卿连抬眼的力气都已散尽，旁人一看，俨然一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的模样。

他为保留力气，只好靠在墙边休憩。

牢内光线越发昏暗，静的落针可闻。

不多时，牢门外的阴影里站定几道身影。

走在前面那人披着深色斗篷，帽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颌。

身后的心腹同样是如此装扮。

一名狱卒在后面跟着，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灯。

斗篷人缓缓抬手，推了推帽檐，露出一张冷肃面孔，正是李霖。

他的视线落在言卿身上，言卿单薄的囚衣隐隐渗出深浅不一的暗红血渍，格外刺眼。

而且细碎又密集，昭示着这伤口还在渗血，并未愈合。

他的脸色一沉。

“谁动的刑？”李霖声音压得极低，险些要压不住喉间的怒意，“不是说了，关着便是关着，不准用刑？”

身后的狱卒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他惶恐无措地回道：“殿下明鉴！小的们万万不敢对薛将军动刑！皇后娘娘那边传下来的口谕，只说是将薛将军押在此处候审，并未吩咐用刑，小的们只是例行问了几句，不敢用刑！”

李霖垂眸睨着跪地惶恐的狱卒，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冷冽的视线如同寒刃。

“那这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快死了。”

狱卒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殿下，小的真不知道！从薛将军来这里，他便是这个模样。”

李霖听了，脸色难看至极。

他不能让薛辞渊死在牢里，至少现在不能。

他一死，薛家调查出来这个事是自己做的，必定倒向李宣。

李霖：“去，拿着我的令牌，尽快请个太医过来。”

狱卒一怔，面露难色：“殿下，可皇后娘娘那边若知道……”

“你怕皇后娘娘，就不怕薛家吗？”李霖冷冷打断他，语气强硬“这人若就这么死在大牢里，薛老将军会不会善罢甘休？满朝上下又该怎么议论？到时候皇后娘娘拿你们几个脑袋去填这个窟窿，那就算不错了的。不想死就快些。”

李霖没再说话，重新压低帽檐，退入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