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城郊一处临河的露天茶座。这里远离闹市,离两人的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区,几乎碰不到相熟的同学。岸边栽着一长排垂柳,入秋之后,柳枝褪尽盛夏浓绿,浸上一层浅淡枯黄。秋风掠过河面,揉碎粼粼水波,柳条随风轻晃,树影落在木桌与地面,缓缓摇曳。
迟夏予提前二十分钟出门,辗转换乘公交,抵达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她在茶座入口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零星落座的客人,选了临河的木桌坐下。桌面带着经年摩挲留下的浅木纹,几道细浅裂痕嵌在木头里。她将帆布包搁在身侧椅上,指尖反复捻着包带。这半个月的日子缓慢煎熬,课堂上视线明明落在黑板,思绪却常常飘远,落回那条短信,落在两周后的这场约定。她在脑海里演练无数种交谈的可能,心底依旧没有确定的答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沈砚辞的告白。
裹挟水汽的秋风拂过发梢。她侧头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水面泛着灰白柔光。正静静出神时,一道熟悉身影闯入视线。
是沈砚辞。
他穿宽松黑色薄外套,内搭简单白打底。亲眼看见才发觉,他清瘦了许多,脸颊轮廓锋利,唇色偏淡,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步子放得极缓,动作克制,每一步都收着力,能看出伤口尚未养好,大幅度动作便会牵扯痛感。
他穿过零散桌椅,目光径直锁定她。隔着数米距离,二人视线相撞,沈砚辞没有停顿,一步步走向这张木桌。
迟夏予心跳猛地漏一拍,放在膝头的手指骤然攥紧。她安静坐着,看他走到桌边,抬手拉开对面木椅缓缓落座,椅脚摩擦地面,溢出一声沙哑轻响。
沈砚辞坐下,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容落在她脸上,静静打量,眼底浮起一层浅而温和的笑意。
“才分开两个多月不见,你又变漂亮了。”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轻柔直白。迟夏予耳尖瞬间发烫,一层薄红蔓延至脸颊。她下意识垂落眼睑,避开他的注视,目光落在桌面粗糙木纹上,声音轻细,藏着一丝羞怯。
“谢谢。”
她不敢抬眼,仍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服务生走上前询问点单,沈砚辞点了两杯温茶,避开冷饮。服务生转身离开,周遭重归安静,只剩风声、流水声,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轰鸣。
沈砚辞手肘轻搭桌沿,指尖松松交叠,望向河面,语气平静坦然,仿佛诉说一件反复思量、早已敲定的事。
“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认认真真跟你说说我之后的打算。我不打算继续读书了,准备辍学。”
话音落定。
空气安静数秒,只有柳枝簌簌响动。迟夏予微微睁大眼,唇瓣轻轻一动,想问缘由,话抵喉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没有打断,抬眼静静望着他,等候下文。
沈砚辞没有细说那些纠缠他的冲突与伤痛,只淡淡落下一句暗示,不把晦暗沉重的过往全盘摊开。
“校园这条路,对我而言早就很难好好走下去,不单单是我不喜欢安稳。”
他只讲心底向往的前路。
“很多人看我的时候,都会觉得我性子沉静,不爱吵闹,话不多,看着安稳。好像适合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日复一日刷题考试,走所有人默认正确的路,考上大学,寻一份稳定工作,过完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重新落回迟夏予身上。沉静外壳之下,藏着一份她从未见过的不羁与向往。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骨子里喜欢刺激,向往漂泊。我想要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四海为家。不用被校规束缚,不用被考试推着往前走,不必按着别人定下的时间表活着。这种生活注定不安稳,不循规蹈矩,居无定所,随时会撞上未知的风波。”
迟夏予安静聆听,一言不发,心底翻涌不休。
心底藏不住的心动是真的,可与此同时,本能的惶恐慢慢漫上来。
她暗自对比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蓝图。她给自己规划的道路清晰规整,一步一步有条不紊。牢牢抓住高中时光踏实学习,奔赴心仪大学,之后拥有安稳的工作,日子可控踏实,尽量避开意外与动荡。她习惯提前规划,凡事求稳。
而沈砚辞追寻的,恰恰是她刻意规避的一切。漂泊不定,前路渺茫,没有固定落脚之处,随时迎接突如其来的变故。两人向往的生活,走向完全相反,未来本就不在同一条轨道。
这个念头缓缓沉落心底,漫开淡淡的无力感。心动真切,可横在二人之间的人生鸿沟,厚重清晰。她继续安静听着,不去打断,任由他缓缓诉说。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风险很多,旁人大多不会理解。”沈砚辞轻轻一笑,语气淡然,“但我不想勉强自己困在校园,走一条我根本不向往的路。与其硬熬,不如早点出发,去看一看不一样的世界。”
迟夏予轻轻眨眼,反复回味他的每一句话。她试着想象那种四海漂泊的日子,没有教室,没有试卷,没有既定目标。那样的生活对她太过遥远,裹挟着令她不安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