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窗外的天还是黑漆漆的,付家几口便已经醒了。
昨夜的冷风刮了大半宿,吹得院里大门吱呀作响,连挡在主屋窗上的薄木板都被吹折了一半,只剩另一半还顽强地挂在窗上。到了后半夜,风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屋里的火盆早就熄灭了,白月娘将上头灰扒开,下面还有好大一块没燃起来的煤。
"今儿还能再烧一天。"她用铁签把底下那块煤扒拉到旁边,扫起煤渣,小心收拢到一旁的竹筐里,等到开春,这些煤渣都是有人收的。
院里,铲子磕在冰上,哐,哐,哐。
付守川凑到窗边探头:"娘子,窗子上的冰冻住了,火盆呢?"
白月娘"哎"了一声,搬着满是黑灰的火盆小心翼翼地出了大门。
付宁听见声音,又将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半张脸,睁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她睡的时候只脱了最外头的一层厚衣裳,里头的夹衣、中衣都还好好穿在身上,可即便如此,还是觉着冷风似透过衣服朝着怀里钻。
从沉重的被子底下钻出来,披着外套,付宁推开了房门,却被外头晃得不自觉闭上双眼。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覆盖住了地面房檐,虽天际只有些许亮光,雪色还是亮得晃眼。
掀开瓮上的木板,水面上飘着一层冰碴,水舀下去碰撞出清脆的撞击声,叮叮当当。
屋里面,付宁手伸进水盆里,冰得她浑身发抖。
白月娘提着水壶瞧见,忙拉开她:"急什么?仔细冻着你。"
付守川这时也捧着火盆回来,却是催促道:"今儿得赶早,把阿圆叫起来吧,今天路怕是不好走。"
正如付守川所说,路的确比平日难走得多。
雪盖住的地面下,早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层,踩上去就会打滑。而雪面处早已没过脚踝,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十分费力。
好在白月娘和付守川两人都有双毛皮做的鞋,不似布鞋一般会被雪轻易沾湿。
车在雪上不好走,付宁想要下去帮忙,却被白月娘按住:"你不能下来,这鞋走不了雪。"
布鞋走不了雪,沾了雪很快就会湿透,冷风一吹,外面结上冰壳,鞋底潮冷潮冷的,整只脚都是浸在冰水里泡。
四人从家出发,一路上不时去马车行瞧一瞧,却不见有愿意开门的马车行。
人不好走的路,驴马也不好走,万一打滑折了腿,驴马也就废了。
几人只好继续闷头顶风朝铺子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马行街前。
出乎付宁意料的是,马行街此时格外的热闹。
街面上的积雪早就被清理干净,路边还架起了几个火盆,供来往行人取暖。
一行人并没有在马行街上多做停留,而是一路推车向前走,一直到好物铺门口才停下。
到了才发现,他们竟不是第一个到的。
板车刚刚停在门口,金娇娘便从门前迎了出来,她招呼过众人后,看见付宁,笑容更甚:"东家!可算到了!"
她一把接过付宁手里的货物,扭头朝铺子里喊:"春雀,把火盆拨旺些!"
金娇娘拉着付宁,将她按到火盆边:"快烤烤火!我来搬!"
几人将货物搬到后院,外头又开始飘起了雪花。隔壁香药铺的刘掌柜提着扫帚出来,见门前几人正在扫雪,隔着雪堆朝这边拱手:"瑞雪!你们今日来得早啊,昨夜这一场,怕有半尺厚。"
付守川直起腰回礼:"瑞雪,瑞雪。"
付宁听见声音也出来与刘掌柜寒暄,俩人拢着手面朝街站着说话,说着说着,付宁就瞧出不对来。
她昨日瞧着街上可没这么热闹,怎么又是添木牌,又是挂彩帛的?
就是刘掌柜的香药铺门前都挂了一排礼盒幌子,一串串垂下来,五颜六色的。
"你说这个啊?"刘掌柜闻言指向身后,"这不眼瞧就要到冬至了吗?各家铺子都要挂绣旆换幌子,小半个月前就开始订啦。怎地?你不知道?"
付宁摇摇头,她真不知道!
刘掌柜点着头道:"也是,你们这才是新来的,自是不知咱马行街这边的旧例。哎,那啥,你知道打旋罗、唱卖歌不?"
付宁听都没听过!打旋罗她是全然不知,唱卖歌她还能理解一二。
刘掌柜瞧她半天不答话,也猜出来这是真不知道了,他朝街边一抬下巴:"你瞧,那便是打旋罗。"
街角处,一位货郎肩上挑一副竹架,架顶撑一把青布伞,伞沿缀满梅红镂金的小灯笼,架子前后也都挂着灯。他一边走,一边拿竹板敲鼓应拍,那副担子便随着鼓点团团地转,灯笼穗子在雪光里旋出一片红影。
"打旋罗的来了!"不知谁家的孩儿先喊了一嗓子,街上呼啦啦围上去一圈小的。
货郎跳,小孩闹,自成一景。
"瞧你们的样子,唱卖歌怕也没准备吧?"
见付宁点头,刘掌柜急道:"过两日咱们街上可是要接歌的,你们这啥都没准备,到时候如何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