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唱卖歌时,从前街的大铺面开始,一家家往后走。到了谁家,谁家的人便带着货物登车,唱完下来,再轮下一家。
锣声一响,唱卖歌从主街开始。
付宁站在好物铺前,隔着重重人头,只瞧得见彩棚上头被风吹动的物事,却瞧不清车上站着什么人。唱声远远传过来,只听清半句,便被一阵喝彩盖过下半句。
她最开始还有心思仔细辨别别家的唱词,可是随着花车渐进,她却莫名紧张了起来。
这感觉着实熟悉,像极了等着上台演讲时,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讲完,眼看只剩自己最后一人。
今日上去的分明不是她!
付宁站在好物铺门前,一会儿往街口望,一会儿又回头瞧金娇娘。
付守川也没比她好多少,方才在车上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如今却紧张得握紧白月娘的手,听见前头喝彩,便问一句:“这是到哪家了?”
“胭脂铺子吧。”白月娘道。
过了片刻,他又问:“这回呢,又到哪里了?”
白月娘索性不答他了。
很快,付宁便从只能瞧见花车顶棚,变成能瞧见大半的花车了。
她干脆挤到人群里,随着人流一同跟在花车旁边。
此时,正赶上一家绢花铺的人登车。
绢花铺子请了个会唱词的妇人,将她头上簪了满满一圈花,她手里又托着个花盘,向周围示意后,便随着拍板声唱了起来:“牡丹芍药石榴花,栀子茉莉任你戴。秋菊腊梅齐上鬓,引得蝴蝶扑面来。簪在鬓边春常在!嗨哟,春常在。”
唱到最后一句,她从盘里拈起一枝桃花,往鬓边一比,笑着转过脸,让左右两边的人都瞧清楚。
下一家是家果干铺子,大大的圆盘侧立起来,上面是用丝线帮着的各色果干,伙计一开口,先是朗声念了一段词:“查梨条卖也!才离瓦市,恰出茶房,迅指转过翠红乡,回头便入莺花寨。须记得京城古本老郎传流,这果是家园制造,道地收来也.....”(1)
长长一段的果子词说罢,又唱了首小调:“松阳柿全别,滋润能清肺。婺州枣为魁,细嚼堪平胃。嘉庆子家风,制度实奇美。枝头干流传,可口真佳味。”(2)
这唱词曲目听得付宁为之心折,不免担忧起自己的唱词如何。
不过有这样准备极为用心的,也自然有浑不在意的。
再往前,轮到的却是个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提着衣摆上了车,也不拿货,只将手里的招子往旁边一立,拖长了声调喊:“时运来时——买庄田,娶老婆!”(3)
底下当即有人笑道:“先生,你先算算,我几时有钱买庄田?”
算命先生循声望去:“你且过来,报个生辰!”
那人反倒往后一缩:“报了便要钱罢?”
四周哄地笑开了。
锣声又响了几下。
“往前走喽——劳驾让一让!”车旁的伙计扬声招呼,人群随着花车缓缓挪动。
付宁连忙从旁边绕回铺子,才到门前,金娇娘便迎了上来:“可算到咱们了!”
金娇娘今日着意打扮了一番,面上匀了时兴的檀晕妆,还穿了件崭新的赭色外袍。只见她伸手从门后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头分着两个叉,各安着一枚小钩。
“这是做什么的?”付宁怔愣。
金娇娘冲付宁一笑:“东家瞧着便是!”
说罢,她提起裙角,拿着竹竿便上了车。
旁人上车,不是抱着花盘,便是捧着货物,她倒好,带了一根怪模怪样的竿子!
“这是要挑什么?”
“莫不是耍把戏?”
杜春雀早已抱着东西候在车下,见金娇娘探出竹竿,立马将一顶桃红、一顶浅蓝的干发帽挂上钩头。金娇娘抬竿一挑,两顶帽子便越过众人头顶,后排的人也都仰起脸来。
金娇娘随着打扮声,扬声道:“买物来,买物来,南来北往客,且瞧这处来!不卖绫罗不卖缎,不卖瓜果不卖碗,专卖奇巧新鲜物!”
杜春雀在车下脆生生地接话:“什么新奇物件卖?”
金娇娘将竹竿略略一转,两顶帽子便也跟着转了半圈,连后头收拢的模样都亮给众人看了:“干发帽儿做得巧,湿发一裹不须绞。桃红嫩黄并浅青,日日沐发无需扰!”
金娇娘将竿头放低,杜春雀伸手接下帽子,又将早已系好布的搓衣板挂上去。
竹竿再次挑起。
“搓衣板儿一道道,浆洗衣裳省气力,不费娘子半日劳!”
金娇娘一面唱,一面将竹竿向两边缓缓转过,让左右的人都看得清楚。
杜春雀接下搓衣板,仰头再问:“就这些?”
金娇娘将竹竿一收,朝身后的好物铺一指:“小盒木牌样样齐,零碎针线装袋里!别家铺子都不卖,我家总是有新奇!”
“究竟是什么新奇?”
金娇娘笑吟吟地看着众人,将最后一句唱得清清楚楚:“想瞧你且明日来!”
众人一静,下一刻便是哄笑声一片:“好么,这是叫咱们日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