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我不心疼。”肃王仰头笑了两声,“我要把这小子绑起来,沉到秦淮河里泡几天,等惠海侯和靖朔侯一起来捞,才能替他减轻些失察之责。”
“好了好了,殿下。”崔柏仁安慰道,“这就得令,我们仨把他绑去秦淮河沉了。”
肃王侧目怒视抓着自己左胳膊的崔柏仁,又看了看抓着右手的方知有。“起开,都给本王起开。等这事儿了结了,你们几个全都给我滚进秦淮河里沉几天。”
方知有只是毛茸茸地笑,又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肃王,今日来,是恺瑜这边查到了不少重要消息,结合我这儿的消息,需得尽快研判,方可知下一步该如何走了。”
方知有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周勉身上。他本拱着手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挤出了一丝憨笑。
“那,先聊正事。”肃王大手一挥,“你,也先滚起来。”
众人落座,周勉自觉地坐在了末席。他捏着袖子里的文卷,抖了抖,藏下了最后一张。
“上次肃王吩咐我去查与太子案相关众人背后的关联。如今已有些眉目了。太子薨逝前一日的进出人员里,没有太多特别。按元敬兄提供的七至十二日的名单里,倒是有些收获。”他将文卷整理拿齐,送到肃王手上。
“我是从元敬兄扣住的那位、指认赤蠓蛇涎毒的李侍医入手的。此人在今年六月中,突然在祖宅县上置了数十亩良田,细究之下,是当地富商在两日内以极低的价格兜售的。这位富商是都指挥使司掌印经历朱懋外祖家的家仆后代。李侍医亲口承认,是对方口述给他此毒的特性症状,用于指证。只是这人不通文墨,没有辨清蛇毒与虫毒这层,才传错了消息,以至李侍医言之凿凿,此为蛇毒。朱懋已经牵扯进元敬兄之前的陇左细作案了。我便先按下不查,以免打草惊蛇了。”
“其二,是锦初小姐提及的,那位在宫中突然暴毙的选侍。若不是小姐与孟太医提前约好,关注东宫的病变事项,孟太医心细如发,这位选侍可谓是死得无声无息。太医院诊案上只有一笔,骤惊气绝。我与之恒兄联手,细查了这位选侍的来历。她是一位异邦美女,是在盂兰法会后,由詹事府刘左庶子引荐,来为太子表演骆驼戏的。此女子在盂兰法会上为淳王表演过。同她一道来的,有一匹塞外带来的骆驼。”
陆彦钧眼神微动,立即提问道:“可有人见过这位刘左庶子,他右手虎口处可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
“倒是不曾。”周勉摇头,“说起来,这位左庶子与柏仁兄有些关联。这詹事府左春坊庶子的职位,便是去年柏仁兄失了的那个位置。不知柏仁兄是否见过真颜?”
肃王看向崔柏仁,崔柏仁即刻解释道。“哦,一件旧事。去年春,下官入职礼部前,曾被议讨过入东宫詹事府补位一事,又因总宪都察院下发的「驭下稍宽、不合东宫肃制」的考语为由否决了。只是失了个没坐实的差事,事后我也没过多计较。这位刘左庶子,我确实没亲见过。”
“彦钧,你说的这个虎口一道疤是怎么回事?”肃王提问道。
“盂兰法会上,锦初在河边被一人袭击了。她当时正在观赏河对岸的几个异邦女子跳舞。将她闷晕拖到别处的人,手上有此特征。”
“能在盂兰法会上出入的,应是京中六品以上官员。有这个特征,倒也还能查。”方知有若有所思。
“这骆驼戏。骆驼是不是也会引些飞蚊小咬,不引人注意?”崔柏仁顺着推演。“或许这赤腹沙蠓便是跟着这舞女进了东宫?”
“有可能。但如今已死无对证了。”周勉继续说道。“我便又跟着这位刘左庶子细查。发现他入詹事府,是现右佥总宪御史曲文葛推举的。而曲御史就在元敬兄新提来的进过东宫的名单里。太子薨逝前六日,他去往东宫与太子议事,作陪的正是刘左庶子。”
闻言此处,方知有抬眼看向陆彦钧,陆彦钧微微摇头,示意他先按下不表。
“此外,之前我们疑虑过为何此次太子案的查询都围着二王进行,主查之人似有故意疏漏。我遂又去查了本次查案之人与东宫名单的关联。”周勉轻轻扣了扣桌子,“本次主理太子案的两人稽查司御史康元武,刑部左侍郎沈柯,均与这右佥总宪御史曲文葛有关联。康元武与其师出同门,沈柯与其有数十年交情。十四年前的临洮疫案,便是二人办的。”
肃王抬眉瞄了一眼陆彦钧,又侧目瞟了一下崔柏仁。将周勉的卷宗扔回桌上。“先查曲文葛。旁的后头再说。今儿先这样吧。”
得信,众人起身作揖,准备离去。
“彦钧,你留一下。”肃王开口。陆彦钧还未侧身,一把抓住了已经转身欲走的方知有。
走在前头的崔柏仁回头看了一眼,肃王朝他摇了摇头,他才放心地继续往前。
周勉已经走到门口,闻声怔了怔,又泄气地笑了一下,迈着大步离去了。
“去年冬猎,你说有几个嫌疑人,可能与朱懋搅在了一起。名字本王有些记不清了,你替本王回忆一下。”肃王侧目看向座椅上的五爪云龙纹,一边轻抚着一边说道。
“兵部右侍郎卫翰漳,前军左都督定远伯王栗,刑部左侍郎沈柯,后军右都督忠勤伯钱炤,总宪都察院稽查司御史康元武。”陆彦钧面无表情地一一指出。“下官知道肃王在担忧什么,请肃王放心。”
走出肃王府,方知有轻拍陆彦钧的肩膀:“最坏,沈小姐,罪不及诛。”
陆彦钧承了好意,转身过来与他作礼。
与此同时,见二人离去,不远处的密探之人也翻身离去。他身形如掠夜孤隼,沿街巷曲折疾窜,最后稳稳地落在存仁堂的院子里。
“先生,密谈后都离开了。”枭群跪在崔澹容面前禀报道。
“饭都喂到嘴边了,若还吃不到嘴里。我这人情可就真送不出去了。”崔澹容示意他起身,并将一盏茶推到桌沿。
“只是,那个周勉,与柏仁公子道别后,转去背巷乘车,去了沈家。”枭群补充道。
“噢?”崔澹容眉毛轻挑,添了一抹笑。“那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周勉坐在马车里,不耐烦地嘱咐车夫快些,再快些。
沈锦安戴着兜帽坐在一旁,手上的绣帕捏得很紧。他安慰似的握了握她的手,以掩饰他自家的心中忐忑。他时不时透过车窗往后看,担心身后有眼睛。
进了内室后,他不敢抬头四望,垂着头,捏着袖口里余下的那张文卷踌躇着。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老者信步从后堂走来,徐徐摩挲下颌白须,声如洪钟:“无知竖子,安敢假借吾外孙名头,深夜登门滋扰,放肆至极。”
“中丞大人!”周勉跪下高呼,“晚生此番夤夜登门,实有一桩秘事、牵系大人身家性命。目下三王鼎峙,人人皆择明主而事,晚生心向大人,愿以此密情为贽,为进身之资,盼大人垂怜。”
刘则端坐主位,静静打量着匍匐在脚下、声音略微颤抖的这个人,久久没有开口。
窗牖之外,夜半骤起狂风。
浓云在天际奔腾翻搅,将一轮残月死死掩住,四下顿时浸在沉沉暗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