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彦钧换防回到城西大营时,肃王已与众人吃完一盏茶。
见到陆彦钧进来,肃王放下手上的茶盏,询问他道:“疫民现在状况如何?”
“昨日子先和恺瑜已经点检完毕,三营共计两万三千,城南营最重,有一万二千。城西最轻,现有五千六百;剩余均在城北。”他放下佩刀,先灌下一杯茶解渴。“今日我与晏骁通城巡逻,这两日新增的病患已经在下滑了。若再有个三五日持续减少,按锦初之前所言,是稳住的迹象。”
“好好好。”肃王眼露欣喜。
堂上的施阁老又转向右侧,对崔澹容问道。“依卢先生判断,这是否确是向好迹象啊。”
“回殿下的话。”崔澹容温声道来:“依起疫的时间和现在的疫民数量看,疫源应当只投放了一次。若是没有再出手,这京城的疫情,胜率已有五成。舍妹的判断便是无误的。”
“为何只有五成?”肃王不解。
“其一,赤腹沙蠓虫坑未除。不知幕后黑手是否还会二次投放,引发扩散。其二,治愈药物中有一味,是北鞑独有之物。按崔某所知的我朝存量,怕是不够的。”
“第一点,正是今日请卢先生来的目的。”施阁老向众人说道,“这第二点,怕是难办了。如今我朝虽与北鞑修和,但这稀缺药材,难免不被对方拿捏。”
“施阁老的担忧有理。今日我们先看第一件事。这第二件,得请阁老禀报父皇再做打算了。”肃王与施阁老对视一眼,达成一致。施阁老便先行离开,去解决药材之事。
崔澹容点点头,开始简单说明:“这赤腹沙蠓每年四月至八月是繁殖季,雌蠓只在这个阶段受毒。若京城内还有疫源,那么这批蠓虫应当都是带毒的。单只雌蠓成虫约能活三十到四十日。幕后之人若是再想生事,便也就是在这一月了。”
崔澹容的解释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继续说道:“这些蠓虫喜干喜阴,人工豢养多在密闭的地窖里,或是深坛、暗房中。”
“那这样岂不是不好找,我们也不能把全京城家家户户的地窖都翻一遍吧。”晏骁质疑道。
“倒也不用。金陵城西面临江环水,水汽充足;北面群山拱护,干且阴湿。东面是皇城区,这么长时间养蠓虫不太可能。城南的概率较大。”陆彦钧盯着崔澹容,目光淡漠。
“陆大人真是见微知著。”崔澹容笑着恭维道。“豢养蠓虫,还有两个特定条件。其一,蠓虫受毒前后,需日日有活禽或新鲜生血投喂。其二,是崔某猜的。蠓虫为飞物,黎明与黄昏是蠓群的活跃时段。无论养得多仔细,崔某认为,都会有遗漏飞出的情况。那这个圈养之地,应当是有蠓虫翻飞,也不会引起额外察觉的地方。”
“京城中常年方便取生血或获得活禽的地方,多在肉市。城南的话,便是七家湾一带了。”方知有补充道。
“此处若是肉市,那么多些飞蚊蝇虫,也不容易生疑了。”晏骁补充道。
“不错。彦钧,晏骁,那你们去城南七家湾走一趟吧。”肃王立即下令。
二人拿起武器就打算往外走,肃王又将他们喊住了。“卢先生,若是发现了这蠓虫坑,处理方法可还有什么紧要注意的?”
“殿下,我有分寸。”还没等崔澹容开口,陆彦钧自己补充道:“锦初已经交代过了,用硫磺石灰浆。”
“那崔某给陆大人补一个锦初不知道的消息吧。算送陆大人一个小人情。”崔澹容缓缓朝他走来。“这种毒物的饲养,会有一个稳定的虫农。虫农周身带疫,但自身不会死亡,只是带着一些轻症的特征。若是有人要做这虫子的生意,必是要经过虫农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进那要命的虫窟亲自取虫的。”
陆彦钧斜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礼数。带着晏骁直接走了。
“哎?这陆彦钧,谁又惹他了。”肃王一副好心被当驴肝肺的表情,拉着方知有要说道说道。
方知有只能侧步拦在肃王身前,然后替陆彦钧向崔澹容作礼致谢。
“既如此,崔某也帮不上什么别的忙了。想先行请退了。”崔澹容不想多留。
“卢先生客气。”肃王回应道。“今日柏仁不在,本王让随青送送你。”
“谢过殿下。我家有人在外候着,不劳殿下费心。”崔澹容婉拒后便自己滑着轮舆离去了。走出肃王府大门,枭群已在马车旁恭候多时了。
“先生。”枭群上前行礼,将崔澹容从椅子上扶起,送上马车。
“如何了?”崔澹容用他的胳膊借力,轻声问道。
“悉数办妥。毒女拂霄也到小姐身边护着了。”
“好。一应,按策续进。”枭群垂首接令,躬身将崔澹容送进了马车之中。
直至戌时三刻,陆彦钧匆匆赶到肃王府与众人汇合。
“肃王,下官一时不查,出了些纰漏。”陆彦钧进屋就直接跪下。
肃王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围着他绕了一圈。和剩余三人一起,站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才开口问。“事办砸了?还是,你被咬了?”
“虫窟已查封,虫农也归案了。只是,晏世子被咬了,方才送去了城南营。”陆彦钧禀告道。
“哎呀呀呀~”肃王仰头扶额,“晏信川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这可怎么跟他交代啊。”
“是下官疏忽了。下官愿担责领罪。”陆彦钧俯身大拜。
肃王急得踱来踱去:“你领罪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沈锦初将他的命保住!啊,还有,不仅是命,还有腿,腿!得都保下来。”
“殿下息怒。”崔柏仁赶紧打圆场。“当下也没有更好的解法了。我这就写书信进去,让锦初贴身照料着。”
“你现在最好烧香拜佛,锦初那丫头能帮你把晏骁保下来。他就是个来凑数的,你还真让他往最前头冲?要有个万一,这五军都督府,又要翻天了。”说着,肃王上去踹了陆彦钧一脚。
剩下两人连忙凑上去,将二人拉开。陆彦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场面一度僵了。
只有方知有接了崔柏仁的眼色,顶着肃王的盛怒劝解道:“肃王殿下,元敬兄定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难受着的。只是救灾凶险,本就无可预料。倘若进去的是元敬兄,在外头的是晏世子,您不也一样心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