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宗东角的传送阵金光一闪,两个身影甫一现身,便稍纵即逝扬长而去。
惊鸿掠过,惊起脚下沉睡的鸟雀,伴随着连绵的咒骂声。
“为什么离开,我要杀掉这些坏蛋!”
云扶光生起气来,力如蛮牛,眼底黑气越来越浓,俨然失去了理智。
陆沉月紧紧将人禁锢在怀中,微微侧头:“本来可以杀的,你错过了机会。”
抵达太白城第一日,他就察觉到刘府藏着一名魔修,再看刘家儿子是个凡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他们不肯归还无上镜的原因。
无上镜无法清除修士体内的魔气,但对凡人有效。
那魔修隐蔽在府中地下多年,浸润的魔气难以察觉,加上刘金常年多病,体内又无症结,推断他跟这魔修交情匪浅。
央城回青云宗必会经过太白城,于是他匿名传信青云宗,引那帮人过来除魔。
本想着,待这帮人染了魔气进入癫狂,云扶光可以名正言顺地诛杀众人。
却没料到她会出手相帮。
顶着对她们的不喜,也要秉持心中道义。
是他错了,他小看了云扶光。
他一时欣慰,又一时烦躁。
偏不凑巧,青云宗诸人安然无恙,反而云扶光不小心沾了魔气。
陆沉月掏出无上镜,往她背上一贴。
云扶光已神志不明,咬牙切齿道:“那你还拉我走?”恨不得此时回去解决掉他们。
陆沉月无济于事地轻拍她脊背,“已经名不正言不顺了,再说了,干坏事被人看见,不太好。”
“陆沉月,陆沉月,我好生气,气得我灵息乱撞,我想杀人!”她五指紧紧攥着他的肩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陆沉月一看无上境,无上镜在贴上她的一刻亮了亮,如今又完全沉寂。
它无法清除修士魔气,却能安抚癫狂,可为何对她无效?
陆沉月只觉不对,怀中的云扶光还在不断吸取他的内息。
她不知闻到什么,突然脑袋垂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
“你身上的味道……让我多闻闻,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这段时间养回来的灵息,被她一口吸了大半。
陆沉月险些跌落,干脆将人一扛,再吸下去两个人都甭想回峰,她这走火入魔的毛病怎还不见好!?
翠竹峰峰头隐隐若现,他从未感觉到明阳宗这么大,大得想骂人。
掏出一把补灵丹塞进口中,补入的灵力绕了一圈又进入肩上之人的体内。
灵气出得多进得少,好不容易咬牙撑到最后一口气,陆沉月一脚踢开房门,拽起榻上沉睡的三师弟,将云扶光往榻上一丢。
“师妹中了魔气。”
话方说完,一头栽倒在榻边。
-
云扶光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
家中说她幼时乖巧懂事,活泼可爱。
可如今她站在一处摊贩前,看着满地狼藉,心中茫然。
高她一个头的肉铺摊子倒在脚边,鲜肉撒了一地,卖肉的屠夫杵在一旁唉声叹气。
“小主子,你今日又跑来掀我摊子,虽说,你家给的钱比我卖肉来得多,可其他人家还得吃肉,隔壁王婶子已经三天没喝着骨头汤了。”
云扶光脆生生问:“卖鱼的王婶子?昨天她说家里缺布,我刚送了两匹过去,笑得可高兴了。”
稚嫩的嗓音灵动娇俏,宛如雏鸟轻歌,听得人心生欢喜。
就是干出来的事,叫人头疼……
屠夫低骂了一句“坑小孩”,又语重心长对她道:“你从布庄秦掌柜那扛走两匹布,不叫送,那叫抢。”
云扶光想了想,道:“可掌柜笑呵呵的,随我拿,这也叫抢?”
屠夫揉了揉眉头,问:“你是不是把他的店也掀了?”
云扶光:“我年纪小,掀不动,但他的布烧起来怪好看的,掌柜送了我几匹点着玩。”
纯真无邪的小嗓音说着混世魔王的行径。
“小主子哟,小祖宗哟,小阎王!再这样下去,河阳城没人愿意跟你玩了。”
“为什么?”她一脸天真地问:“你们……不是挺开心的吗?”
“云扶光!”
云扶光一惊,跟兔子一样跳了一下。
来人是名英气的年轻妇人,无世家夫人的矜持端庄,一身简单直裾深衣,发髻只插了根翠玉簪。
衣着朴素简单,浑身却散发着泠然气势。
屠夫看见她,松了口气,又见她气势汹汹撸起袖子,吓得忙摆手:“云夫人,别生气别生气,我这没事。”
云夫人一动,气势一破,宛如市井利落干练之人,二话不说揪住云扶光的耳朵。
云扶光“呀呀”求饶,“娘,娘,别揪耳朵,疼。你拎我衣领子。”
“你真是反了天了!刚过来时何老婆说你捏死了她一只鸡,你能耐啊,现在不掀摊子,学会杀生了!”
“没没没,我就见那只白鸡好看,跟它玩了一下,谁知道一抓就把它脖子揪断了。”
云夫人显然气得不轻,解释的话半句听不进去。
一瞅屠夫手中的刀,夺了过来往云扶光手中一塞,指着后头猪圈里半大的小黑猪,厉声道:“好得很,让娘瞧瞧你的能耐,现在把那头猪宰了!”
沉重的屠刀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她茫然地看了看刀,又看向猪圈内的小猪。
小小的一只,屠刀落地就能把它分成两半,应该……很简单?
她好奇地走了两步,忽觉如芒在背。
娘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她一个激灵,将刀一丢,大声道:“娘,我错了。”
云夫人冷笑一声:“别拿糊弄你爹那套来糊弄我。”瞥了眼地上的刀,又狠狠瞪了她一眼,冷声问:“是知道不能杀,还是怕我骂你?”
云扶光顿时乖巧道:“娘教过不能杀生,我记着的,不杀不杀,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杀!那只鸡也不我是故意捏死的!”
目光坚定澄澈。
云夫人轻舒了口气,又竖起眼:“跟我滚回家!”
一听回家,便知娘揭过此事。“好嘞!”云扶光蹦蹦跳跳跟上。
云夫人头疼地狠狠一拍她脑门,“你真是冥顽不灵,回家我……”
话说到一半,她脸色突然一顿,整个人毫无征兆晕倒在地。
她眼睁睁看着,不知娘好好的怎么就睡了过去,直到身旁有人嚎叫:
“云夫人晕倒了!被云扶光气厥过去了!快!快通知云家!!!”
是夜,云府大宅,灯火通明。
云崖院里围满了人,卧房中爹趴在床前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医修模样的老头叹了口气,向家主摇了摇头,“鄙人学艺不精,不如问问对门……”
云扶光满心困惑,她们说娘晕了,被她气晕了,可为什么到晚上了还没醒?
爹一抹泪,见她站在床边一脸懵懂,突然高举起手,目眦欲裂。
她第一次见爹如此生气。
带着恨,带着怨,剜得她心口突突的疼。
然而高举的手最终没能落下,爹一背身,喝道:“滚出去!”
云扶光看了眼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娘,垂下头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迈着两条小腿缓缓进了花园,垂头搭脑地蹲在荷塘边。
“唉,小主子太顽皮了,谁知道她会偷溜进药房,弄乱了夫人的药。”
花园廊道内传来说话声,在寂静的园内清晰可闻。
“也没法怪她,平日药房都锁得好好的,偏就一日疏忽,给她钻了进去。”
“唉,那些药玩了就玩了,偏偏不小心把夫人平日调养的药混进了毒,还是最烈的毒,夫人这身子……怕是扛不住。”
“夫人若真没了,小主子只怕……”
她其他的没听懂,只听懂了自己去药房玩耍,弄混了娘的药。
顿时,泪珠子滚了下来。
难怪,难怪爹那么生气,难怪娘醒不过来。
她害娘没了命!
她这回真知道错了。
脑中回荡着“夫人若真没了”那句惋惜之言,她是娘唯一的孩子,娘若真因为她死了……
云扶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娘死了,她这条命……就得赔给娘。
望着平静湖面,她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往荷塘里一跳。
“噗通”一声,院内响起惊叫:“小主子跳湖了!快来人呐!”
湖水很快淹上来,冰冷的水灌入口鼻,挤入肺腑。
窒息的死亡没顶而来。
濒死之际,周身水波一荡,模糊中,一个白色身影向她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