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光猛地睁开眼。
缓缓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又做了梦。
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看见五岁前缺失的幼年记忆。
茫然又困惑。
爹娘骗了她。
什么活泼可爱,乖巧懂事。
原来是人神共愤地惹人讨厌。
为了掩盖她造下的孽,欺负她没有记忆,编了个这么离谱的谎言。
可她为何会捡回这段记忆?
四下一望,天光正好,明媚的阳光穿过花窗,斑斑点点映在各色药柜之上。
药柜?
她不是应当在太白城除魔吗?与青云宗的人吵了起来,然后……
脑中乱七八糟,她一时记不清后头发生了什么。
门扉缓缓开启,三师兄踱步而入,见她醒来,好整以暇往床边一坐:
“睡了三天三夜,可算是醒了。”
怪不得眼熟,原来是三师兄卧房,云扶光问:“三师兄,我怎么了?”
“哦,没什么大事,就是沾了点魔气。”
云扶光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几乎弹起来。
三师兄随手一压将她按回原处,轻松道:“不怕不怕,大师兄将你送过来时,身上的魔气已经消解了大半。”
云扶光听得糊涂,问:“消解?什么消解?”
“嗯……就是消失的意思。”
“啊?”
三师兄笑看她一眼,“你别这么看我,我也觉得奇怪,唯一的解释,可能是大师兄给你渡了内息吧。”
云扶光更晕了,问:“跟大师兄有什么关系。”
三师兄摸着下巴,错开眼:“大师兄纯阳之体,不易被魔气感染,他给你渡了不少,可能消化了你体内部分魔气。”
“大师兄这么……天赋异禀?”
翠竹峰四名弟子各显神通,二师姐擅魅,三师兄擅医毒,她乃法修之体,唯有陆沉月的本领不知。
原是魔气不侵?
也不对呀,若魔气不侵,十三州早就把他当宝贝供了起来。
三师兄见她想不明白,随口道:“只是不易,并非不能,你甭想学他那本事。”
复又笑了笑,“幸好是大师兄,这魔修的魔气阴寒至极,极易融入你的极阴之体,若非你元阴裹着你的丹田,大师兄的阳息也不会这么快消解魔气。”
云扶光讪讪一笑。
陆沉月哪里是渡给她阳息,明明是她吸的,问:“那……大师兄可好?”
“还行吧,睡一夜就醒了,只是仍有些虚弱。守了你几日,方才有事回了自己院子。”
她又把陆沉月养回来的那点气息吸完了,心里自责不已,跳下床:“我去看看大师兄。”
手刚搭上门扉,又是一愣,脑中一根弦莫名绷紧。
“三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三师兄正嫌弃地捏起她盖过的被褥,听她问来,困惑道:“什么说什么?”
“魔气阴寒,后面那句?”
“你阴寒之体?”
“再后面?”
三师兄想了想,“元阴?”笑道:“这属于医修范围,你没听懂?三师兄可以给你解释一下。”
“你说我元阴尚在?”
三师兄不明所以:“当然,若不在,你们云家只怕……”
话未说完,眼前一花,只剩门扇随风摇摆。
云扶光一步跨出院门,脑中绷紧的弦骤然断了。
她即便再懵懂,也知“元阴尚在”是什么意思。
什么魔气,什么阳息,她现在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陆沉月骗了她!跟爹娘一样骗了她!
骗了她五千上品灵石!让他高高兴兴当了回她的爹!
这个黑心肝的家伙竟然玩弄她!
为什么玩弄她!?
刚行到他院墙下,透过墙洞见他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正要开口,院内一声哀求又令她停下脚步。
隔着玉牌,隔着院墙,清晰地传进耳中,“陆兄,这次相帮,定有回报……”
绿锦旗?
他以前常向陆沉月求助,可没有哪一次哭得这么声泪俱全,哀莫心死。
云扶光不聪明的脑子,好似天光降下,福至心灵。
她悟了。
陆沉月骗她,索要五千上品灵石,还折腾她为奴为婢伺候他。
竟是为了给好友出气!
因为她拒绝绿锦旗的心意,所以帮他找补?
那她算什么?她也不曾亏欠过绿锦旗,凭什么!
云扶光更气了,当即冲进陆沉月院子,一掌拍开他手中玉牌。
半掌大的玉牌跌落在地,碎成两半。
“陆沉月,你骗我!”
陆沉月瞄了眼碎裂的玉牌,不动声色问:“骗你什么了?”
云扶光涨红了脸,“酒醉那一晚,你我之间明明……明明……你骗了我!”
陆沉月眉头凝了一瞬,又缓缓躺回竹椅,明艳骄阳勾勒出闲散的身姿,清淡无波道:“我没有骗你,你的确轻薄了我。”
云扶光一愣,又气道:“轻薄……轻薄……你口中的轻薄与我理解的是一个意思?”
“你理解的轻薄是什么?”陆沉月仰视着她,细碎阳光坠入如渊黑眸,泛着潋滟波光:“鱼水之欢?交颈相缠?彼此相融?颠鸾倒凤一同共赏巫山云雨?”
每说一句,云扶光的脸就红上一分。
她再是愚钝,也听出字里行间的不同寻常。
每一个词,都透着元阴被融化千百回的缱绻暧昧。
云扶光心尖尖发颤,险些羞得退缩。
“那……那你还要我对你负责?”
“负责是你提出来的。”
轻轻一句话,堵得云扶光哑口无言,脑仁抽抽地疼,苍白道:“你就是欺负我不懂!”
“师妹,你不懂,可以问我,我给过你机会。”陆沉月声色沉缓,一双眼定定望着她。
云扶光蓦地回想起祖师殿内的对话,那夜过后,陆沉月冷了她几日,突然主动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说,“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还问了两遍。
她怎知晓?她以为陆沉月问她怎么弥补过错。
“事后你也可以告诉我!”
“你让我如何开口?”陆沉月眼尾一挑,话音含着挠人的小钩子:“告诉你,你我同眠一榻,你占尽我便宜,只是不知如何更进一步?”
云扶光懵了,脑中嗡嗡作响,不由后退半步。
陆沉月直起身凑过来,“况且,你有疑惑,为何不主动问我?”
他渐渐逼近,黝黑的瞳仁光芒尽散,“为何不肯问我?向我开口,很难吗?”
她为何不问?因为她压根就不信任陆沉月!
他的鼻尖几乎与她相贴,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一声轻笑,似是自嘲:
“云扶光,没有这五千灵石,你不会好好跟我说一句话。”
清淡的雪竹熏香陡然席卷,浓重得叫她忘了呼吸,与她对望的眸含着清浅的怅然。
比她还委屈……
不过几句话,理亏的变成占理的,云扶光深吸一口气,一转背,仓皇走出院落。
他句句在理,她说不赢他。
可她就是生气。
他这么聪明,这么厉害,这么有见地。
还需要她做什么?
老娘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