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光前脚走出陆沉月院子,后脚就敲响二师姐的院门。
二师姐起得晚,敲了四五下不见回应,云扶光翻过院墙,穿过无处下脚的茂密花丛,越过窗,熟门熟路一屁股坐在床榻边。
这般大的响动,二师姐懵懵然睁开眼,确认是云扶光,翻过身来正对着她,捻好脖间锦被,鼻间哼哼:
“师妹,又跟大师兄闹脾气了?”
云扶光脱下鞋履,盘腿坐在她身侧,抱着臂:
“嗯,他不厚道。”
陆沉月不厚道,属于老生常谈,翠竹峰皆深知他秉性。
二师姐习以为常,问:“这回他怎么惹你了?”
云扶光抿了抿唇,挑了个简略的说法:“他骗我元阴。”
二师姐“蹭”的一下弹了起来,怪叫:“骗你元阴?怎么骗的?他往后不想跟你处了?”
云扶光皱着眉,吭吭哧哧讲述完事情经过,末了忿忿强调一遍。
“他就是故意的!”
二师姐听完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原来是误会,小师妹你也是的,一开口吓掉师姐半截魂。”
云扶光瞪了二师姐一眼,“就算是误会,他捉着这误会欺负我。”
一锤床榻,云扶光小声骂了一句:“他就是个砚台!看似方方正正,实则一肚子黑水!”
二师姐问:“你没跟他打一场?”
云扶光噤了声,他虚着身子,不能像往常跟他动手,赢了胜之不武。
一撇嘴:“还能怎么样,他为好友两肋插刀,感天动地,我吃个闷亏,就当成全他的管鲍之情。”
二师姐只觉有趣,她明明气得狠,却不像往常动辄拔剑。
这气到不似冲着大师兄去的,反而……有几分愤愤不平?
二师姐试探着问:“你是气大师兄隐瞒你,还是气他为好友出气?”
云扶光没听明白,“这两者有何区别?不都是他的问题吗?”
“有区别,”二师姐笑道:“若是因为隐瞒,是气他对你不诚恳,若是为好友,则是气他……待好友比你更珍重。”
云扶光细细一想,陆沉月向来对她不诚恳,早已习惯。
所以,她是在气他跟绿锦旗关系更好?
这么一想,心中更不是滋味了。
她怎么就没有两肋插刀的至交。
哀怨地看向二师姐,宛如一个丢了朋友的孩童,争强好胜问:“二师姐,我若被人欺负,你会为我出气吗?”
二师姐笑得娇媚灿烂,轻理着她的墨发,毫不犹豫:“自然,谁欺负我师妹,我与他势不两立。”想到陆沉月,又补了一句:“当然,大师兄除外,我斗不过他。”
云扶光心里舒坦了,回头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陆沉月是她的对头,怎么配跟推心置腹的二师姐相比。
定是这段时间陆沉月当“爹”当得太完美,受了迷惑,竟错觉他有两分好。
云扶光撇了撇嘴,跳下床,“我想明白了,不生气了。”
二师姐诧异问:“这么快就想开了?”
“嗯,”云扶光点点头:“等我多交几个朋友,就能想得更明白。”
二师姐满头问号,她没明白,这事儿怎么就绕到交朋友上了?
二师姐大惊,“师妹,交朋友就交朋友,莫要做出格的事。”
“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她说的理所当然,可二师姐心里就有些不安稳,师妹思路不同常人,不知会歪去哪里。
只好问:“那大师兄呢?不跟他置气了?”
云扶光本想说不会轻易原谅陆沉月,又一想把他吸干几回,实实在在地帮过她。
两项相抵……
云扶光一摆手:“不理他就行。”
亏欠了最讨厌的人,还不允许她不搭理他吗?
小师妹前所未有的大度,二师姐看着她仍未松开的拳头,不由陷入了沉默。
小师妹恩怨分明,有仇必报。对她而言,刻意的无视,反而更像另一种……在意。
“不提他了,二师姐,近日可有什么趣事跟我说说?”云扶光重新拉住二师姐。
二师姐看着面前牵强的笑容,心中一叹,只好捡些有趣的事,给自家师妹消解怨气。
院外,一个倚墙而立的高挑身影,徐徐拂去肩头落花,悄无声息离去。
-
云扶光恢复了往日生活,清晨修炼,上早课,下午与同门前往练武场习剑。
身边依然跟着陆沉月,只是无论他说什么,她皆当耳旁风。
连往日的斗嘴都不曾有。
好似陆沉月不存在一般。
偏他一日不离地跟着,虽不呱噪,但时不时说上两句,提醒她身边有个人。
着实恼人。
这一日她刚跟师姐们切磋完,陆沉月又行了过来。
师姐们一见大师兄,捂着嘴笑呵呵散成鸟雀。
云扶光转身便走。
“掌门唤我们去大殿。”
云扶光没应声,踏上一柄冰剑径自向大殿飞去,全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明阳宗大殿位于主峰,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白玉为柱,青霜做砖,五色琉璃瓦随日光变幻,流光溢彩。
宏伟的殿宇在云雾间灼灼耀眼,好似天上宫阙,非常有排面。
往日无盛事,主殿不会开启。
云扶光正要敲响紧闭的正门,身后又响起某人的声音:“在偏殿。”
他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云扶光恼了半刻,终是忍住没出声,向偏殿走去。
然而进了偏殿依旧没见人影,云扶光以为陆沉月又在逗她,险些破功时,偏殿右侧的议事间内响起掌门的呼唤:“这里。”
云扶光平稳了下呼吸,散掉胸中腾起的那股子气,乖顺地推开议事间的门。
里头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掌门,左侧是名陌生的中年女修。
她梳着高髻,一身天青色轻纱留仙裙,飘飘似仙,腰间插着一根白玉竹笛。
云扶光认出她袖口的流云纹,是隔壁百音宗的长老。
云扶光顿时站立如松。
师父嘱咐过,翠竹峰是明阳宗的门面,在外人面前需矜持得体,表面上要符合明阳宗的金字招牌。
一套礼数行得不卑不亢,无可指摘:
“弟子见过掌门,见过前辈。”
身侧清风一动,跟来的陆沉月也行了个礼。
掌门双手抱腹,今日依旧端得像个神尊,简单介绍了下身边女修乃凤仪长老。
介绍完直切主题。
百音宗辖地内有一村落,人口稀少,村民养蚕种桑,织布卖给附近城镇为生。
然而最近这一个月,不见村中有人前来,镇上有人去查看,发现整个村落空无一人。
屋舍完好,桑田也不见毁坏,所有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于是上报给百音宗。
百音宗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失踪之事,派了两名弟子过去,五日后却不见弟子归来。
于是又派了五名。
依然未归,杳无音讯。
宗里终于重视起来,甚至遣了亲传弟子前去查看,结果送多少过去,消失多少。
仿佛是个填不完的窟窿。
百音宗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向明阳宗求助。
云扶光思考一番,问:“一丝线索都没查到吗?”
“没有,”凤仪长老叹了口气,忧愁道:“起初进了村的人还能出来,自有修士消失后,这吞噬之力逐渐扩散,且越来越广,查到了也传不出来。如今已扩散至葛村方圆一百里。”
听起来似乎很严重,云扶光不禁问:“是魔修还是魔兽作祟?”
凤仪长老忧心忡忡,“这才奇怪,并未探到魔气。”
的确很奇怪,再羸弱的魔也不可能无丝毫痕迹,除非像太白城的晚娘,有无上境做掩护。
云扶光略一沉吟,问:“我与……师兄两人可够?”
现在的陆沉月可顶不了一个她。
凤仪长老道:“自然不会只有你们二人,百音宗也会同往,只是音修不如剑修厉害,所以才需要劳动二位。”
云扶光行了一礼,“弟子领命,何时出发?”
凤仪长老看向掌门。
掌门道:“事不宜迟,你们收拾一下就出发。”
凤仪长老顿时千恩万谢,掌门回了一礼,“我与弟子还有几句话要嘱咐,凤仪可在外头稍候片刻?”
“那是自然。”凤仪长老欣喜地走出议事厅,方一消失,掌门顿时卸下一派正经,往椅上一靠,叹息道:
“你们从太白城取来无上镜,我甚是欣慰,只是放走了那只魔修,这几日仙盟问责的信一封接着一封,有些缠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