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啜饮一口茶,侧目望向推门而入的中年男子。
来人拱手一笑道:“劳贵人久候。”
博场规矩,东家不透名姓。不过……听这声音,确是方才窄室内听到的。
此人须髯过肩,身形清癯,若非一双眼透着精明,倒还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环视屋内一周未见呼延时,心下迟疑:“贵客的友人……”
身后门咣当一声洞开:“没意思!连培风,我看此地不过是个普通赌场,等这老半天,你莫不是带我来此处糊弄一日罢!”
连培风轻搁茶盏:“急什么,掌柜的这不就来了?”
博场主嘿嘿一笑陪着小心,顺势看一眼外侧巡视的刀客,对方一脸茫然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他何时外出的,他谨慎起来:“怪小老儿被事儿耽搁了,还请两位上座,今日想赌些什么?”
外侧的门被人再次阖上,呼延时大马金刀的卧坐在连培风一侧,神情放松。
博场主跽坐在两人对侧,替连培风和呼延时斟茶。
连培风微微一笑:“说好了赌半城,怎么,下头的人没和你说?还是你做不了这个主?”
听到这话,方才那点犹疑倒是散了几分,一捋长须道:“小老儿不才,这点小事倒还是说得上话,就是不知,贵客要赌的半城是什么?”
连培风本是临时起意,思来想去心生一计,只盼莫要赌输了被王兄追着信骂:“今日要与你赌的……是这霍城,我愿割让半城之利给场主。”
博场主哈哈一笑,眼露凶光:“贵客莫不是玩笑?宿州水患,朝中早已定下从霍城开渠泄洪,届时水漫全城,这莫说是这半城之利,便是全城拱手送我,小老儿也是看不上的,这就是个被朝廷放弃了的废城,现如今城里头人都撤得差不多了吧,莫不是寻思我年龄大了耳背,听不见这些消息了?”
连培风丝毫不怵,抿口茶:“怎么,主家竟不知那霍城向东百里有余便是黔海?”
对座之人怔愣,犹疑道:“莫非?”
连培风放下茶盏:“陛下早在潜邸之时便有意修建运河疏通南北水利,只是碍于乐明年间国库空虚,先帝未允。本次宿州水患疏易堵难,而倘若借此修建运河,黄淮之水直入黔海,则中部黄淮两岸、北部江陵、南部湖乡……西部虽只起于宿州,可宿州本就是西郡交通要道,再向西延伸至……沙洲四郡,相较起现在,也算得上是贯通中西及南北了。”
呼延时垂着眼,听见沙洲四郡处倏忽呼吸一轻。
沙洲四郡再往西北走一点点,那就是因背弃他而被他几乎打穿灭国的兀良合族昔日领地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博场主举杯敬茶,眼底透着精光,“可朔风仙商,据我所知,这霍城,也并未见过您这倒垂水仙的商号啊?又凭何敢说让予我半城?”
连培风看他一眼,对方无端心头发怵:“你不会觉得,按现今之势,我若想独吞宝地,你们有力一争吧?”
这话听着忒的狂妄,却不是没有道理。自皇后失势,这朔风仙商一路侵吞齐家手上产业,原本盘踞北地的商势竟就此在京畿之地铺陈开来,甚至多个产业已然成为皇商之中头把交椅,她若真有意把持运河一线,只怕现下倒确实无人能与之一较手腕。
只怕届时运河一通,这朔风仙商或在大衡直上云霄、成盘龙之势,加之其父兄雄踞西北、重兵压阵,待到那时,这天下到底是姓谢还是姓连……当真就难说了。
便说现今玉京城内,若非他们还有地下博场和钱庄可堪与之相抗,只怕业已无所容身。
只是,世人皆道朔风仙商是儒商,怎的今日一见,竟与传闻之中大相径庭?
此女之狂悖比之商战之上杀伐果决的男子更不遑多让,想来先前那些不过是被其女子之身迷惑的流言,今日所见方才是其真面。
这样的人,竟是二皇子一脉的对手,真是叫人扼腕叹息,还需同贵人再多商议,若能策反,这天下岂不如探囊取物?
思及此,再看对座的女子,轻视之意顿减,郑重道:“如此,还请贵客择一赌法。”
连培风指骨在膝头轻叩两次道:“太复杂的就不玩了,不若就玩最简单的博大小,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正如主家所言,霍城如今是个烂摊子,收益之前总得有投入,若要博一番前程,那兴修之本的投入也不会少,不过这都算是自家产业了,主家想来也不会吝于这些小利吧?”
对方抚一把胡须:“此事小老儿自有准备,您尽可宽心。既走开天河,与庄家做赌,便同拆龙那些不同,赌什么,听您的,怎么赌,也听您的,但赌局如何算赢,听我的。”
“可以。”
“三把押中即算胜,你押,我开。”
“可。”
骰子很快送来,递到连培风面前复验,她垂眸,抬手示意开始。
呼延时仿若隐身,不作任何反应,显得意兴阑珊。
第一把,骰子叮当响闭,对方示意她下注。
脊骨一麻,两短,她面色不变,启唇:“小。”
骰盅启,一中。
第二局再启。
呼延时照旧是漫不经心的神色,指腹下女人的腰脊绷得很紧,不免让他眼底无意识间沁了些笑意。
他捻着那垂落至指缝之间的一小簇乌发,倾身取过桌上杯盏,轻啜一口润喉,顺势指尖轻点。
连培风脖颈僵直,面上却半分不露:“小。”
再开,再中。
博场主笑意不再,眼底阴翳渐深。
第三场很快再开。
骰声一停,连培风便跟道:“围骰六。”
博场主嘴角几不可见的微微抽动一下:“贵客耳力甚佳,但此局……”
呼延时眉梢微动,轻轻将茶盏倒扣回桌面。
“却是输……”老头胡须微颤,“此局……贵客胜。”
那缓缓开启的骰盅之中,亮着两个六,而那第三个骰子却是诡异的化作了齑粉。
如此,也可勉强算做是围骰六。
那博场主面如乌云罩地,眼睛如猎鹰般攫住二人:“两位真是,好本事!”
连培风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身侧的人,只怕是方才这博场主想动什么手脚,被呼延时截断了。
其实,她输了也没什么,也是她计划内。
可首局一开她就发现了,呼延时压根没考虑过让她输。
连培风清清嗓:“主家,愿赌服输。”
博场主面色铁青:“你们胆敢戏耍于我?”他的手微微抬起,门唰的洞开,刀客们如水般涌入房间,牢牢包围住两人。
两人坐姿不改,眼风都未偏半分,呼延时指尖无意识的缠着连培风的发梢,动作很轻,连培风只当是两人坐得近、擦碰到了,并未留意,此刻只垂手膝上,弯了弯唇,眼神不偏不倚迎向对方:“我劝主家……若还想做成这笔生意,最好把刀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