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近乎温柔的音调因微翘的唇线而带了丝笑意，可那眼神淡淡攫住你的时候，活像是尖利的刺刀在对方身上捅了个对穿。

博场主无意识的心底打颤，强自镇定须臾，眼如饿豺盯视着对面盘坐自如的二人一眼，到底还是摆了摆手，在场众人动作划一的收刀入鞘。

“霍城半利我依然可以给你，”连培风语调波澜不惊，仿佛不察自己随口许出去的是什么，“但我要别的做替换。”

他下意识接话：“什么？”

“玉京城的舆图和布防图。”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调。

“什么？！”博场主只觉荒唐。

“我还要你们地下博场一成利。”

再听到这狮子大开口的话，对方那一点用装扮勉力维持的仙风道骨都只剩下了吹鼻子瞪眼，眼神阴翳，声调拖的很长：“看来贵客没什么诚意。”

可他眼前的年轻女郎像是全然意识不到现场的剑拔弩张，慢悠悠饮完杯中茶道：“莫急，回去同你的主子聊聊，这生意……他做了不亏。”

博场主见对面施施然起身，倒是迟疑了：“小老儿可以替您带话，但贵客要的东西并不一般，只怕您未必能如愿。”

连培风整一整衣袍向外走：“无妨。”

呼延时见她完全没有要招呼一声自己的意思，暗笑摇头，起身跟着向外走，心道这过河拆桥的本领当真是炉火纯青。

果然无人敢拦，两人就此大摇大摆从正门阔步向外走。

“你要玉京城舆图干什么？”

连培风似是在想什么，面色有些凝重，随口回道：“保命。”

呼延时略一思索：“这赌场幕后主子是宫里那位秦贵妃的？”

连培风心下赞叹，倒也无所谓他知道：“不错。”

“你知道她已基本把控玉京城内外，所以有此一提，可这布防她随时可以撤换，你问她要倒不如让你手下那猎犬带人仔细核查。”

连培风侧目看他一眼，避开街上一奔跑的稚子：“霍城的利，要等运河真的建成，目前水灾河患严重，等她能见利了，也得她有命拿才行。这江山要真被我赌输了再谈吧，我们这交易……彼此彼此吧。”

有意思，诳人入瓮也敢那么凶，晋西的猛虎就算是诱敌，也非得把秤给人做平了，不愿叫人说她仗势欺人。

“那赌城的一成利呢？也只是迷惑对方的？”

“我不要这一成利，这生意他们做的才不安心呢，我越是踩着他们底线叫价，他们越是敢托大，用真情报给我下套。”

男人停住脚步，等她察觉疑惑回首时，直直望向她：“你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反手把消息卖出去么？”

连培风顿住。

这不是没有可能，甚至可以说这个可能性极大。

乌桓与晋西是世仇，就连呼延时都险些被连培风杀死，他们来大衡求和，大衡反倒对他使出离间计，令他君臣失和、难归故国。

可大衡式微已是昭然若揭，当今皇帝不过是强弩之末，他的两个儿子明争暗斗，却都没有坐稳这天下之主的能力，朝堂之上波云诡谲，只要晋西军在内朝被牵制……他终有回归乌桓的一日，届时率军踏破霜祈天水、直入大衡指日可待。

更何况，连培风与他交手多年，呼延时的性子，从不在战场之上拘泥手段……那些连培风瞧不上的，若是好用、能用，呼延时更是从不吝啬。

如果说连培风是战阵之上所向披靡的杀神，那呼延时就是从阎罗殿里爬回来的恶魔。

可此刻，两人四目相对，纵使内心巨浪滔天，连培风眼底依然不见波澜，面色沉静到仿佛未察觉自己开了口：“那你会么？”

呼延时被那一眼看的起了烦躁，气急反笑，向前一步低声道：“那你告诉我，那夜为何非要杀我。”

连培风垂眼：“我不知附离将军到底想听什么……”

语焉不详，模棱两可。

呼延时打断她：“别喊我附离将军。”

见她直直僵站在街心，低眉不看他：“我以为，我们至少棋逢对手。”

连培风猝然抬头：“不错，晋西军与附离军，永远是对手。”

呼延时哑然。

对方嗓音有点沙哑，但也许只是他错听。

毕竟那双眼睛，平静冷冽的看不出一丝挣扎和犹疑。

呼延时不避她的眼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牢牢钳住她致命之处，叫她不敢也不能随意撇开视线：“那我换种问法，为什么是我？”

背脊上那股酥麻感，自密室到茶室，直到此刻，未散半分。

呼延时低语，余音在喧闹的街市里极轻的飘散开：“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嗯？”

两人靠得近，视线交错间仿佛痴缠。

连培风抿紧唇，不肯吐口只言片语。

即使对方此刻并未触碰她半分，却如方才在密室里禁锢住她那般，都如出一辙的，有着不允她回避的姿态。

“我在你这，格外好说话？”

所以敢随意拿我开刃，也放任我知晓你的盘算？

连培风心底没忍住发笑，谁？你？附离军主帅？力压北境十六族七十二部的乌桓王族大将军？

可男人神色不像是玩笑，他甚至更进一步，前倾、垂首，气息不容拒绝的包裹住她：“说话。”

连培风蹙眉，下意识想退身拉开距离，却硬着头皮止住了动作，她不想就此认输：“我……”

“主子！”寒锋的声音夹杂着冬日的冷冽，刹时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连培风无意识的松了口气，转头：“怎么了？”

“出事了。”他附耳低语几句。

连培风眼底神色骤改，旋身便走：“路上说。”

呼延时望着两人相偕匆匆离去的背影，微微拢了眉。

那点片刻前细微不可察的动摇，瞬间散在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