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太平花开得正盛，细白簇簇。监生们步履匆匆，谁也没多看一眼，踩过满阶落花，碾作尘泥。

齐文叙望着这般光景，心中无端生出些许寥落之意，收回视线道：“砚清今儿没来，告了病假，说是染了风寒，要在家静养些时日，也不知要不要紧。”

谢知衡指节微微一缩，面上仍是淡的，“你如何得知？”

“几日前，沈伯父来国子监替他告假，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了。可瞧着沈伯父那神色……倒不像寻常风寒的模样。”

谢知衡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阶前被踩碎的花瓣上，那白瓣碾作泥渍，混着靴印糊在石面上，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齐文叙提议，“咱们去瞧瞧他如何？左右也没旁的事。”

卢承安和孟方平都赞同，谢知衡心里一慌，“我……我与沈兄素日来往不多，贸然登门，未免唐突。”

孟方平瞪大眼睛，“唐突？你俩素来不是形影不离？上回还见他鞍前马后供你使唤，监里谁没瞧见？你倒好，这会子装起生分来了。”

“我……”她还在寻词推拒，被齐文叙一把拽住胳膊拖走。

“别磨蹭了，好歹同窗一场，别叫人心寒，快走。”

到了沈府门前，齐文叙叩响门环，自报来意。那门房不敢怠慢，进去通传一遭，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躬身引着四人往里走。

谢知衡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又像踩着刀刃，怎么落脚都不对。

还未走近，便听见沈母哽咽道：“……大夫说你身子无恙，是心结所致，问你缘故，你又不肯开口。你爹为你操碎了心，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前儿还同我说，往后你的事由你自己拿主意，他不再插手。这还不成么？”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句句在理，声音不自觉拔高，“我与你爹养你这般大，事事为你筹谋，哪一桩不是为你好？你倒好，一声不吭往床榻一躺，万事丢开手去，你以为这样是同谁怄气？不过是在剜你爹娘的心！”

沈母拿袖口揩了揩眼角，又去攥沈砚清的手，“十九的人了，旁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就能撑门立户，你却连半分体恤都没学到，倒学会拿性命来要挟爹娘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天底下哪家爹娘能容孩子这般拿捏？”

沈母等了半晌，不见他应声，那点强撑的慈母心肠便有些维持不住了，眼里透出几分怨色来，“你总以为自己受尽委屈，可你爹娘就不委屈了？家里就你一根独苗，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你，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好儿郎，却不想养出来催命的。”

沈砚清恍若未闻，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她还要再说，门外小厮轻声禀道：“太太，国子监的同窗来看望少爷。”

沈母闻声，脸上怨色还没下去，嘴角先一步牵起来。她飞快地拿帕子摁了摁眼尾，顺了顺鬓发，又深吸一口气，将那副慈爱面容端端正正地架好，这才转身朝门口迎去。

“你们有心了，”她笑着将人往里让，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不止一重，“砚清这孩子……唉！”

沈母眼圈还红着，语气却已换作了无可奈何的心疼，“你们年龄相仿，说话投契，劳烦你们劝劝他，他若肯听你们一句半句劝，也是好的。”

齐文叙几人忙应下，沉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由丫鬟扶着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谢知衡这才敢抬眼，沈砚清半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下颌尖削，那双眼依然漆黑，却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

他穿着素白中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薄薄地陷在引枕与床榻之间，对几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齐文叙先开口，音色轻快：“砚清，可好些了？你是不知道，前日夫子讲《左传》，承安打瞌睡被叫起，答得前言不接后语，夫子罚他抄书十遍，他到现在还没抄完。”

卢承安在一旁推搡他，“去你的，分明是你那支破笔掉地上，声响老大，夫子才顺带瞧见我。”

孟方平也过来凑趣，“集贤街新开了家酒楼，听说他家的羊排烤得外焦里嫩，香料配得极妙，咱们约个日子一道去尝尝。让知衡做东，咱们几个当中就她最阔气。”

谢知衡笑了笑，“吃多少都成，只要你们吃得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些监里的趣事，又约沈砚清病愈后去赏荷花、泅水、听曲，可床榻上的人，像与几人隔在两层天地里，半点回应都没有。

谢知衡坐在最角落里，低头看杯中茶叶浮浮沉沉，一颗心像被??在冰水里，又冷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