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文叙说得口干舌燥,见沈砚清仍旧是那副样子,仿佛他们在与不在,于他并无分别,不由得泄了气。转头瞧见谢知衡缩在角落,便扯她过来。
“你素日与他最说得来,也来劝两句。好好的一个人,别折在这上头。”
谢知衡被齐文叙拽到床前,离沈砚清不过半臂之遥。她浑身绷着,像一根快要拧断的铁丝,掌心沁出一层冷汗,敛息间觉出他眸光微微一颤,又拿不准是真是幻。
她定了定神,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沈兄……我……你且放宽心。古人云,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既如此,便不必事事搁在心上,纵有千难万难,终无过不去的关口。你才学出众,来日方长,何必为了一时的……一时的不顺,困住自己?”
谢知衡觑沈砚清一眼,“说句粗浅的,旧去新来,本是常理。人也好,事也罢,该放下便放下。以你之才,何愁天地不宽?何必画地为牢,误了锦绣前程?”
齐文叙在旁边应和:“知衡这话在理!待他日出将入相,再回头看今日,不过是微尘芥蒂,不值一提。”
孟方平和卢承安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帮腔。
谢知衡垂眸不语,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起眼,沈砚清不知何时偏了头,正望着她,准确地说,是落定在她眉眼上。
他的目光从她额前碎发一路滑下来,滑过眉眼,滑过鼻梁,一寸一寸地,像在辨认一张旧画,又像在确认画上的人是否存在。
谢知衡一时屏住了呼吸,慌忙别过脸去,僵笑着往后退,“我舌拙词穷,文叙你来,你最善解人愁肠,你再多劝解几句。”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跄着躲回角落,不由分说地将齐文叙推到了身前。
齐文叙压根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自顾自又滔滔不绝起来。
先说城郊那片河塘的荷花今年开得早,再不去赏荷怕是要谢了;又道新开的酒楼日日爆满,去晚了连个座儿都抢不着。末了一拍大腿,惋惜起上回听说书先生讲《三侠五义》,讲到白玉堂夜闯冲霄楼,正到紧要处,第二日就停讲了,也不知后来怎样。
沈砚清已经转回脸去,目光虚虚落在帐顶某处,恍若方才那一瞬间的打量,从未有过。
天色渐暗,几人便起身告辞。沈母执意要送,一路送到大门口,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
“你们都是好孩子,往后多来走动走动,他见着你们,兴许能好得快些。”
齐文叙几个应得爽快,谢知衡盯着沈家门楣上那块牌匾,没吭气。
出了沈家大门,晚风兜头扑来,带着初夏栀子将开未开的香气,浓得发腻。
卢承安在前头走着,冷不丁回头,“知衡,你脸怎么白得厉害?莫不是身上不爽利?”
“无事,”谢知衡摇头,“日头虽落了,余热还在,有些发闷而已。”
卢承安“哦”了一声,像是信了。可没走出十步,他忽然挨过来,肩膀贴着谢知衡,眼里带着几分探询的兴味,“你们说,沈砚清到底怎么了?我瞧他那样子,倒像是……害了相思病。”
孟方平接口:“我也觉着像。你们回想沈伯母那几句,什么‘心病’,什么‘往后你的事由你自己拿主意’,这不就是父子俩为着个姑娘闹别扭?沈伯父许是不同意,后来犟不过退让一步。可砚清那性子,怕是还没顺过来。”
齐文叙叹了口气,“砚清那人,外头瞧着温润,内里倔得像头驴。他要是真认定了谁,神仙也劝不动。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哪家姑娘,能让他病成这样?”
三人齐刷刷看向谢知衡。
谢知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我如何得知?许是遇着旁的事,不一定是为情所困。”
卢承安狐疑地眯起眼,“你当真不知?你俩同进同出,就没听他透露过一星半点?”
谢知衡视线一偏,没敢接卢承安那双眼,“沈兄的私事,他未曾与我提及过。”
卢承安还要再问,嘴张到一半,被齐文叙拿胳膊肘轻轻一捅,撞在勒下。他会意过来,话头一转,说起一本新出的游记,三人便搭着腔,说说笑笑往前走。
谢知衡落后半步,脚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偏又不得不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