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之上泼出一片鱼肚白,瓦上霜露开始消失,回尧城的气温也降至一日内的最低点。一队车马在两路卫兵的护送下,驶过尚在安眠中的里闾,陆续抵达回尧宫西侧的典客府。
车队的马一色骊驹,头里二马安车,其后皆一马一车,举凡十余乘。那领头的车辕上插着一杆黄旗,微微飘荡的是个袁文的“袁”字。
待车队停稳,那辆二马并驱的车里下来一人,头顶无冠,仅一根玉簪,外罩灰色裘皮,里头露出土色绢丝深衣,足蹬棉靴,腰缠革带,坠一条流苏玉佩。此人方颔高额,美髯齐胸,尤以一对常怀忧虑的卧蚕眉瞩目。
护军头领翻身下马,来到此人面前,用回尧口音浓重的雅言说:“请公子出示符传。”
袁氏公子将早已备在手中的木牍交给护军统领,后者又将其转送到门房,查验无误后,官属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披斗篷的老者出现在门后,朝袁氏公子弯腰一拜,笑呵呵地说:“公子仓光临,在下羽国行人杜羡,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袁仓还礼,但未出声。
杜羡接着说:“公子先事休息,但有需要知会舍中仆役。照廷尉吩咐,公子一到,就派人通传,等天大亮,想必就到了。”
袁仓点点头,回头招了招手,示意随行仆从跟紧。车马则由吏员领着,转去偏门入后院停车歇马。
一行人入住客舍,沐浴更衣,姑且睡了一个时辰左右,袁仓就起来了。
他看看窗外天色,地面结着霜,把黎明照得像清晨——那人恐怕也快来了。
正想着,外面的仆人便击响门铎,通传道:“主爷,苗非苗廷尉求见。”
袁仓赶到石几北侧落座,分出两只耳杯,说:“请进。”
“师兄!睽违已久啊!”颀长人影应声而入,羽国廷尉难得地笑容满面。
袁仓立即起身迎上去,四只皱纹渐生的手交握一处,“北辙!……你也有些……华发了!”
师兄口吃是天生,是以平素不喜多话,唯独在师门里愿意说;而苗非虽性不善交游,但跟袁仓相比,自然是伶牙俐齿了。
一如求学时那般,苗非耐心听袁仓说完,笑着回答:“师兄可比我年长。”
二人都不是打诳语,一别十余载,彼此瞧着面目未易,却又都已不再是当年模样。
“北辙如、如今,位极人臣,老师若……知晓,定然欣喜。”袁仓引苗非坐下,给他掺上酒。
“师兄也任司寇,算来你我还是同部。”苗非笑着,却又皱了皱山根,“只是……不说欣喜,老师不拿荆条教训我们,就是他老人家仁慈了。”
袁仓默然,随后又解嘲道:“谁让老师总教、教以‘制天命而用之’?我们走……走向绳墨之学,也是事……出有因。”
两人的老师是当世大儒,秉承仁政之学,但出师后,师兄弟都发展出了自己的见解。在这件事上,两人确实是不约而同,直到对方的文章辗转到自己的书案上,才发现彼此竟都有提倡法治的倾向。
不过,苗非自认为著书立说弗如师兄远甚,故而将自己的文章锁入箱箧,而转手把袁仓的文集送呈颜修。
苗非忽作神秘,“师兄看这是什么?”
他把随身的麻布包裹放在几上慢腾腾打开,只见其中一只黑檀墨斗,形状精心设计过,雕刻成耕牛拉犁状,牛角上的花纹还清晰可见;墨仓是空的,线轮上也没有墨线,仅供观赏。
袁仓露出惊喜的笑容,“我也还小心,留存着。”
拜别师门之日,二人收到老师的赠礼,各得了一只这样的黑檀墨斗。
“明绳墨,则不可欺之以曲直。老师苦心,非未敢一日忘却。”苗非眼神发亮。
“齐礼仪,制、制法度,用于家则家齐,用……于国则、则国治。”袁仓则露出几分落寞,结巴得比平时更严重。
面对老师的出师礼,师兄弟陷入片刻回忆。
苗非欲言又止,最后调换了话头,说:“师兄头一遭来回尧,尚未领略风土人情,今日由师弟作向导,可好?”
袁仓忙道:“我有公务在、在身,要见羽王……”
苗非的邀请信寄到了,但袁仓并非应邀而来。
入冬时,袁王得斥候探报,称羽袁边境的邗临正在整军,羽廷中亦传出“一天下必先灭袁”之说。袁王恐惧,听说羽王求袁仓之才,这才令其出使羽国。
因此,此行他是袁使公子仓,而非士子袁仓。
“师兄毋急,”苗非笑道,“师弟正是奉我王之命,为师兄接风洗尘。我一个廷尉,特地告休一日,为君鞍前。”
袁仓无奈,只好应苗非之邀,二人不乘车舆,步行出了典客府。
晓雾里的回尧西闾一片静好,自东向西,官属聚集的闾右和民居成团的闾左泾渭分明。闾右清一色四丈高的青瓦顶,闾左高低错落,但总也不超过三层楼,形制则全部统一,院门全部朝向正街。
与其它诸侯国不同,羽国街头并无一面酒旗肆牌,眼观耳闻,成片的瓦青与石灰,渺远的鸡啼和狗吠。
在习惯了袁都黄陇那种酒绿灯红日子的贵胄袁仓看来,回尧的了无生趣,果真比传闻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在熟谙法道的士人袁仓看来,这种“了无生趣”为其表,其里则是羽人重本务实的立国之基。
苗非带师兄摸进一条可容二车并行的夯土路,袁仓注意到,这些道路都除过冰。
二人和其他行人一样走在道路居右的小径上。此径与主路之间用沟渠相隔,而此沟还有引流排水之用。
“羽一道一径,或行车,或行人,律文上都有明确规定。每坊设游徼巡逻,若有占道、逆行诸类犯科者,必依律处罚。即便当时游徼未立至,其后受人举发,无论犯者贵贱,都是不占理的。”
说着,二人来至一处宽阔的土垣前,这土垣围出一块长五十余步,宽三十步的地界,上头无顶,袁仓在外,能看见一根铜制旗杆。此时无旗,光秃秃地矗立土垣入口处。
苗非指着入口的门洞说:“此地便是回尧西市。羽轻商,所以商贾处卑,通常是客民,或民人家中有余,挣些补贴而已。”
走入西市的人越来越多,都提箱携箧,或有推车者。门口有吏,手执一卷木简清点人员货物。随后,伴着六声晨钟,宣告开市。
至此,这座城市总算冒出了些烟火气。
袁仓提出欲入西市一观,苗非求之不得,二人遂同入其中。
入内后袁仓方见羽市特色,看似各类摊肆混杂,其实全部分门别类规划了区域,与回尧本身的区划一脉相承。但凡去过一次,下次便知道自己该去何处找寻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