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谒者从閤门后转出来,宣道:“王上到——”
君臣见礼,百官落坐。
颜修面色平静地说:“想必众卿已经知道了,昨夜,袁使在回客舍的路上遇刺,所幸无甚大碍。躲避时扭伤了腿,此刻正在客舍就医,今日的会不能出席。”
停了片刻,他把目光投向宫门,“不过,另有贵客临门。”
谒者不失时机地宣道:“请孟公子楚临君上殿——”
楚临君公子寿是孟国质子,当今孟王的长兄。和典型的孟室宗亲一样,他生得人高马大,圆脸、环眼,头顶小小的玉冠,居然透出一丝憨态。
“孟寿参见羽王陛下!”楚临君一躬。
“公子,请。”颜修示意宫人铺好坐席。
“不必了,”孟寿直起身,“我本就是来陈情的。”
他一边说,一边转向羽国群臣,“陛下,诸君,我知道,昨日发生在袁使身上的刺杀,各界都疑为我孟人所做。在此,我要申明,我孟人不齿这等技俩,以我国力,更无需为难友邦使者。
“然而,袁使遭此不测,只能说是自食其果。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在羽国朝廷公然引战。如若是为袁国求自保,便要将我孟国拖下水,污蔑羽孟之间来之不易的和睦,那袁国未免太失诸侯风范!
“陛下,孟羽两国都曾遭受征战之痛,而今孟国虽然已经走出低谷,却也绝不乐见新的战事。陛下可以叫斥候打探打探,我孟国的兵马,主力都集中在北疆御狄,根本没有将羽国视为敌人。
“孟国如此,我想,羽国也一样吧。莫非,羽人的血便不是血,羽人的力气一定要消耗在沙场,而非田垄之上?”
想不到,公子寿看着笨拙,一开口却俨然有名士之风。
大臣间传出一个清润嗓音:“公子,在下郎中夏炘,愿听公子赐教!”
孟寿望着那个方向颔首。夏炘道:“公子为先孟王长子,明智任侠,礼贤下士,楚临君之名妇孺皆知;公子质羽,为孟室之求存图强而殚精竭虑,尔来七年有余。
“论身,论绩,论行,论心,公子都是当之无愧的继任者。可两年前……”
“这位郎中,”孟寿环眼圆瞪,大声道,“我孟国的内政,你休得妄议!先王传位于何人,都是先王慎重考量的结果。你若是想说这个,那就免开尊口!”
旁听着的颜修突然勾起唇角,幅度小得没人发现。
公子寿,你也开始自欺欺人了。
他第一次见孟寿是在孟国子丹,那时他才七岁,宇弟死后不久。
他在街道上疯狗似的乱窜,身后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人影。他怀里紧紧抱着根桃树枝——那是给阿娘治病用的。
“狗杂种,偷我桃树!”为首的女子嗓门像磨亮的刀,喊醒了整条街,“来人啊,羽国娼儿又作怪了!”
整条街都站到了他的对面,人们用锄头、柴捆、驴车,纷纷挡住他的去路。还好他身子骨瘦小,总能逮到空隙溜过去。
直到斜刺里飞出一块石子,啪的一声,砸到头上,打翻了他。
周围人见他摔倒,蜂拥而至,死死摁住他。有人开始拖他怀里的树枝,他不肯,缩起身子,手掌被树枝刮出一道道伤口。
五六种不同的鞋底子轧在脸上、手臂上、后脑上,要把他踩进地下,他把树枝护在身体下面,脊背弓起,怕仅有的一颗桃子被踩烂。
子丹的路面是泥泞的红土,犹如一双大手将他捏紧,束缚着,挤压着。身上的痛渐渐麻木,支撑的双臂开始抽搐,颜修感到嘴唇上淌过温热的液体,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喝:“嘿,别打了!”
骤风暴雨似的鞋底子停下了,颜修趴在原地一动不动,意识逐渐飘渺。
朦胧中,他听到女人尖利的嗓门划拉了两下,然后脚步声停在头顶,一个声音说:“再是羽人的种,也才半大的孩子。咱们孟人,不能用小孩儿泄愤,放了他吧,树枝拿回来也就是了。”
说着,又有人开始拽他的树枝。他真的没有力气了,一声绝望的嘶吼从喉头逼出,抬头跟那人眼瞪着眼。
一张圆而短的脸,同样圆而短的眼睛。不像其他人似的充满憎恨,而是藏着那时的颜修看不懂的痛苦。
那就是他们头回见面。
见他死活不松手,那人停下来,说:“你拿这桃枝去治病的,对么?赤脚悬壶告诉你的,对么?”
颜修没法答话,肋骨随着沉重的呼吸一张一弛。
“假的!你要真想治病,去求真正的医者。”那人肃然道,“我是公子寿,你记着,我绝不诓人。”
颜修仍不松手,公子寿不再坚持,站了起来,银白的缎面衣裾扫过他的额头。
“颜氏小儿,今日我虽救了你,但并不是说我不恨羽人。孟人没有不恨羽人的。回去告诉你娘,早点离开孟国,这里容不下你们——不管现在,还是将来。”
说这话时,公子寿大概没有料到,面前这个骨头架子般的小儿,会有一日成为羽君。
而自己,数年后也被遣往羽国做质子,一做,做到新君登基。
回过神,颜修听见夏炘说:“公子息怒,在下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钦佩公子心系邦国,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依然恪职尽忠,足见公子容人之器。”
“我不曾受什么委屈,”孟寿不上他的当,转向颜修,“要说有,那就是受了袁使和勾舍凭空的污蔑!望羽王陛下查明袁使遇刺的实情,更望陛下看到孟国修好的诚意!”
羽王注视着他,脸上是一团雾。
哪怕是被排斥到边缘的颜修,也从子丹人嘴里听到过楚临君的美名。至少在十多年前,他还是全孟国众望所归的储君。
可七年前他被老孟王选为质子,在相国朱蛮的倾轧下,朝堂势力几乎全灭。太子之位给了那个以顽劣闻名,却跟相国关系匪浅的公子。
两年前老孟王薨逝,据说,公子寿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子丹宫便换了新主。
当了国君的幼弟对他亳不手软,命他继续呆在羽国,把对羽关系这块烫手山芋甩给他。
颜修不信他没有怨言。
前半生的经营都毁了,他满可以拂袖而去,归隐田园,做个闲散君侯。可他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为那个只把他当作弃子的朝廷,四方奔走,声嘶力竭?
见羽王久久不答话,丞相刘谙察觉不对,立时起身,走到孟寿跟前,“公子,没有这么严重。袁使的意外,我们定会全力追查,不让流言蜚语发酵。至于袁使所说的话,毕竟是一面之词,所谓‘羽国备兵伐孟’更是子虚乌有,那完全是常规的演武罢了。
“一大早赶来,公子想必累了,还请退室暂歇,呆会儿在下同公子共进晌食。”
这是要撵人了,孟寿不便再留,于是告了退。
殿上只剩下羽国君臣。
苗非抬起一直耷着的眼皮,眸光如铁。
他必须要说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