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安殿上,袁使正口若悬河,人群里的苗非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袁仓显然做了充分准备,自称口吃有碍斯文,带了一个书童上殿,把自己的论述文章交给他代为宣读。
文章的核心思想是“羽不患袁而患孟、淮”,主张存袁灭孟,还表示袁国愿意做羽国的后方,供应粮草。
师兄的笔力入木三分,他是领教过的。分明站不住脚的论点,却被他吹嘘得天花乱坠,无懈可击。羽国众臣几番诘问,都被他预判到,居然还提前写好了驳论,当殿就让那书童读了出来。
不过苗非在意的并非袁仓,而是让袁仓上殿陈词的那个人。
这段时间萦绕心头的疑窦再次张开,蒙住了他的耳,只剩下一个声音: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他要允许袁仓发表存袁灭孟的言论?他是当真对袁国的提议感兴趣,还是在给使者颜面,还是……
尽管众人难以驳倒袁仓,但也都没有被说服。僵持半晌,颜修终于发话:“兹事体大,不宜草率决定。这样吧,孤再考虑考虑,众卿也都再想想,明日再议。”
说罢看向袁仓,“袁公辛苦,先回去休息。”
袁仓向羽国君臣道谢,然后告退而去。
*
是夜,泠河上飘起了雪。
颀长身影立在船头,崔晨走上甲板,朝那人作揖,笑道:“北辙,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你居然请客吃饭了!”
苗非笑着说:“莫非在子启兄看来,苗某是只铁公鸡不成?”
“倒巴望你是,”崔晨揶揄道,“如此,这顿酒我才喝得心安理得。”
二人由堂倌儿领着,进入一间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两个青年:夏家两位少爷,夏淙和夏炘。见到崔晨来,兄弟二人站起身行礼。
炉上已溢出酒香,堂倌儿舀出四杯,一一奉上。夏淙馋这口,迫不及待地下肚,品了品,满脸失望地说:“嗯,不如从前浓了,这个,你都能喝两斤。”
“什么叫我都能喝两斤?”夏炘不服,“我酒量虽不如兄长,但还不至于一杯就倒!”
“嗯,不倒,”夏淙咂咂嘴,“就是要发癔症。”
一桌人哈哈大笑,弄得夏炘怪不好意思,赶紧喝了一口,引开话题,“的确不如以前香了。”
堂倌儿这时赔笑道:“各位客官,还望体谅!自从搞了退地赐金,流入酒坊的粮食就少了,这一向,能买到的最好的酒,也就这样了,实在对不住!”
这对邦国是好事,几人相视一笑,没多说什么。
几番寒暄后,夏炘望着苗非说道:“廷尉今日设宴,恐怕不只是拔一次毛吧?”
苗非搁下酒杯,走到包厢门口,确认四下无人,掩好门;又到窗前,照样观察一番,方回到几前。
“今日我的话,只在在座四人中说,千万不可泄露。”
警示在前,他环视众人,从他们脸上得到保证后,才尽力放低声音说:“诸公看王上,是否有天下之志?”
崔晨微弯着眼不作声,夏氏兄弟则对视一眼,再重新看向苗非。
苗非接着解释:“我引荐袁仓,本是想让他跟王上谈谈,如何变封国为郡县,推行羽律。可你们瞧,王上让他在殿上说什么?存袁还是灭袁。”
“的确有点奇怪,”崔晨呷了口酒,“既然已经定了要打灭国战,袁国再如何多费口舌,王上也不该听。可若说王上没有天下之志,又似乎和他当年所为相悖:要是只想当个甩手掌柜,完全不必大费周章地拔掉高党。”
苗非点点头,“今日请两位夏少爷来,正是因为你二人同王上有君臣之外的友谊,下吏想请教,王上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夏淙一边拿起杓来掺酒,一边咂着嘴,“王上啊,虽然有时跟我们看看球、打打牌,但是从未表露过什么心声。他可是国君哪。”
夏炘倒像想起什么,“不过……”
其余三人立时把目光集中到他脸上。
夏炘奇怪地看着他们,“这件事你们都知道——王上幼年时流落孟国,过得并不好。他的亲弟弟,就死在孟人手里。”
“笃!”
苗非的酒杯被他用力撴在几上。
“对上了!”他的眉宇间变得阴恻恻的,“王上是恨孟国,所以急于伐孟。至于一天下……”
分明饮的温酒,四个人却觉得腹内乍寒。
至于一天下,只怕是他寻私仇的借口!
有了这个共识,一顿饭吃得四人食不下咽,不出两炷香就停了杯,挂怀着心事准备回家。
下船时雪大了,苗非正要问堂倌儿借伞,却见浮桥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葛旸。
苗非一面接过伞,一面说:“不必特意来送……”
回应他的却是葛旸附耳的低语:“袁仓遇刺了!”
*
廷议时辰尚早,靳安殿已经人声扰攘。
……
“怎么会遇刺呢?闹得大不大?”
“还好典客府护卫安排得多,只是伤了腿,性命无虞。”
“刺客呢?没抓住吧?”
“哪儿抓去……不过刺客不重要,重要的是幕后指使。”
“不难猜。”
“不难猜?”
“还能有谁,孟人呗!他明目张胆把矛头往孟国引,孟人不下手才怪。”
……
突然,声音小了下去,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门口。
苗非来了,突出的颧骨上晕着两片黑影,看来是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大家都知道他和袁仓的关系,一拥而上。苗非均不理睬,只推说自己着了凉,嗓子痛,拨开人群,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