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芝家的灯熄了半宿,春莺还醒着。
在周素芝家这头两日,她夜里总翻来覆去——生怕考不上,还得回柳溪村去。
有天夜里,她还听见周素芝对李叔说:“这丫头心气高,能成。”
她听在耳里,没敢应声,只把那话压在肚里。
这一夜,还是没睡踏实。
她把考试那几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哪一道都觉着,自个儿差着人一截。
外屋周素芝翻了个身,床板轻轻一响,春莺忙屏住气,怕惊动人家;等那头没了动静,她才把被子拉了拉,睁着眼,听窗外的风。
天没亮她就坐起来,心里老惦记榜上的事。
昨儿傍黑,榜上没她名儿,她排在那候补的末位。
这么翻来覆去一整夜,到这会儿只一个念头:去戏校门口瞅瞅吧,万一呢。
她听着外屋周素芝起来的动静,估摸着戏校这会儿该有人了,裹着衣裳坐起来。
周素芝也在堂屋转,看得出也悬着心。
春莺说想去戏校看看,周素芝点点头:“一块去。”
李建梅揉着眼爬起来,黏着春莺要跟,周素芝哄她:“你在家看门,妈晌午就回。”
春莺便给她绾了俩小辫,绾得齐齐整整,建梅这才消停。
两人一早到了戏校门口。
老秦头正开着传达室的门,见着她俩,笑了:“周老师,正巧——昨儿录的那批里,有个城里的闺女,她爸头晌来戏校说,县剧团前儿相中了他闺女,直接定下了,不用再来这儿上几年学了,直接去剧团上班,今早来话不来了!空出一个。何老师说,您带来的那丫头行,叫她递补顶上!”
春莺起初没听清,愣了下,心突突跳。
老秦头又说一遍,她才明白——自个儿真补上了。
周素芝也笑了,拍拍她的肩:“可算考上了!赶明儿我给你爸妈捎话,把这好消息告诉他们。叫二老放心,闺女在城里好着呢。”
春莺站在戏校门口,不知该笑该哭,只觉着那悬了好几天的气,这会儿才慢慢落了地。
两人回了家。
李建梅见她俩进了门,瞅见春莺嘴角的笑,蹦起来拍手:“春莺姐考上了!”
扯着她袖子:“春莺姐,你真考上了?”
春莺点头,李建梅乐得直蹦。
李叔从里屋探出头,憨憨一笑:“好,好。这丫头有出息。”
春莺坐在床沿上,懵了一瞬,才觉出心跳——这好容易盼来的机会,真叫她攥住了。
她想起昨儿傍黑在榜前的那份心慌——她那会儿还怕自个儿是那抹泪的,哪承想,这会儿倒轮着她笑了。
李建梅拽着她袖子不撒手,非要她讲戏校里头啥样。
春莺想了想,说里头亮堂堂的,练功房比老家的堂屋大几倍,何老师兜里揣着核桃,谁站不直,照着脑门就是一下。
李建梅听得眼睛都圆了,嚷着“我也要去”。
周素芝在旁笑骂:“你先把这些字认全了再说。”
春莺瞧着这一家子,心里那点飘忽,落了地。
周素芝忙进忙出,翻箱找出来那件干净旧褂子,抖了抖,念叨:“这件你穿着合身,料子软和。你妈要是见了,准高兴——这褂子我洗过,干净。”
又塞俩煮鸡蛋:“路上吃。”
春莺推不掉,揣怀里。
叠了褂子塞她包袱:“到了学校,衣裳自个儿洗,别懒。”
又翻出双布袜,拿在手里比了比:“这袜是我纳的,厚实,戏校地凉,练功别光脚。”
春莺接了,包袱沉了,心也沉了——这往后,是她自个儿的事了。
周素芝松了口气,拍她肩:“往后全凭你自己。练不出名堂,对不住你爸,也对不住我这一趟。”
说罢,难得露了个笑,只笑了下,又收了,“我没看错你。”
吃过早饭,周素芝送她到戏校门口。
这回不用老秦头领,她自个儿就敢迈那道门槛了。
周素芝在门外立了会儿,看她进去,才转身走。
春莺走几步,回头望,周素芝的背影在胡同口一晃,没了。
她攥紧包袱,转身,迈进那道红漆掉了一半的门。
何老师认得她——头回考试时就考过她,这会儿见她真考进来了,点着头对她说:“先收下做预备生——可丑话得撂前头。练一段,赶不上、没这天分的,该退还得退,不能误了娃娃。头几个月,早起练功、学唱腔、学身段,老师天天瞧着,月底还要考。吃住学校管,不花家里钱,你只管安心练。”
春莺使出全劲点头。
她心里明白:这回不是借住,是真考进来了,是她自个儿一步一个脚印争来的。
进戏校头一件事是分宿舍。
一屋子八个丫头,上下铺挤着,有城里的,有乡下的,一个个打量她,她也打量人家。
靠窗那个瘦高丫头,剪着短发,大大方方冲她笑:“我叫苏韵,唱小生的,往后多照应。”
春莺点点头,记下了这名字。
苏韵见她拘着,凑过来帮她铺褥子:“你那被角得掖紧,夜里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