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郦城,雾还没散。
春莺跟着周素芝出了胡同,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凉。
戏校在西头,要走小半个钟头。
春莺一路不言语,手在袖里攥着,手心潮乎乎的。
周素芝也不多话,只偶尔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催,倒像是送自个儿闺女上考场。
到了戏校那条街,远远就瞧见门口聚了一堆人——都是送闺女来考试的爸妈,有骑车的,有挑担的,把个红漆大门堵了半扇。
春莺脚步慢了慢,周素芝在后头轻轻推她肩:“到了,别怕。”
老秦头隔着门缝瞧见,招手让她进去:“名儿记着呢,今儿考试,你先在廊下等着。”
戏校里头比外头敞亮。
春莺头回见这样的考场——正房腾出来当练功厅,地板上打了蜡,能照见人影,墙上一方大镜子,从地到顶,映出乌泱泱一群小闺女。
有城里的,烫了发、穿得齐整,由妈陪着,末了还捋一把衣领;有乡下来的,由爸领着,鞋上还沾着黄土,拘谨地贴在墙边。
春莺夹在当间,像粒沙子掉进米堆,不显山不显水。
她下意识把鞋在门坎上蹭了蹭,才敢往里迈。
廊下挤着的小闺女里,有个扎俩辫的,由她妈攥着袖口,脚尖一点不敢沾地,像怕这亮堂堂的地板脏了鞋。
春莺看了一眼,下意识把自个儿的布鞋又蹭了蹭——在柳溪村,她也从不敢把泥带进堂屋。
可这儿的地能照见人影,她那双沾过黄土的鞋,到底显得寒碜。
周素芝不便进考场,只在门外头等着,临了攥她手:“记着,考不过就回家,你爸的话。”
春莺点点头,跟着一群丫头站到墙根。
考试分了几轮,一道一道过,过一道刷一道,越往后人越少。
头一轮是相貌身子。
几个老师挨个瞧,量个头,看五官,看肩颈腰身匀不匀——花旦要清秀、个子适中、肩不能塌。
前头有个太高壮的丫头,老师摇摇头,叫她退到一边,她妈急得直拽老师袖子,老师摆手;有个脸圆乎乎的,老师捏了捏她胳膊,点了头;又有个嘴皮子厚的,也刷了;还有个矮小的,老师比了比,摇手。
春莺个子刚好,眉眼清,老师多瞧她一眼,在点名册上画了道,唤她去下一道。
她松半口气,腿却软了——头一轮就刷下去好几个,后头还不知多严。
她退到墙边,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前头被刷下去那个高个丫头,红着眼由她妈拽着往外走,走到门边还回头望了那面大镜子一眼。
春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镜里乌泱泱一群人,自个儿夹在当中,像个不起眼的小点。
她把周素芝教的圆场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怕待会儿身子一僵,露了怯。
第二轮是身子骨。
考官挨个儿量软度——压腿,看你能下去多少;下腰,看腰活不活;劈叉,量离地几指。
头一个上去的城里丫头,劈叉贴地,利落得像没骨头,考官点点头,册子上圈了圈。
春莺在后面看着,手心出了汗。
轮到她,筋是硬的,劈叉离地老高,胯那儿咯吱响。
她咬着牙往下压,考官瞥一眼,在册子上划了一道,没言语。
她看见前头几个童子功的,早被唤去下一道了,自个儿还杵在软度这块。
心往下沉——这一轮,怕要先刷下她。
她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
好在考官末了还是唤了她去下一道,她腿肚子直打颤,跟了上去,背后衣裳都汗湿了。
扶着墙喘了阵,她瞧见旁边一个乡下的丫头也刚过,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都松了口气。
旁人都在歇,说笑的说笑,揉腿的揉腿。
她不敢歇——底子差,再松一口气,下一轮就没了。
靠墙蹲下去,把那条硬筋,又压了两下。
有个清瘦的老师从里屋出来,正撞见,脚步顿了一顿,没言语,过去了。
第三轮是唱。
每人上去唱一段,自个儿会啥唱啥。
头一个城里的丫头,唱了段热闹的,声音亮得能撞墙,老师点点头。
又一个乡下的,调子野,可味儿正,老师也点了头。
再一个城里的,唱了段逗的,把旁人都逗乐了,老师也笑。
轮到春莺,她咽干,喉咙发紧,生怕一开口跑了调。
她把周素芝教的悲腔亮出来,想着大姐,想着妈,想着自个儿立在村口风里的样儿。
嗓子还嫩,调子也生,可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段子,她这股子委屈劲儿是真的。
唱完了,她偷眼瞧考官。
里头一个清瘦老师多瞧了她两眼——后来晓得他姓何,是戏校的老师。
这轮刷的人最多,几个丫头当场红了眼圈,由爸妈领着出去,有个还抽搭着不肯走,被她妈硬拽了。
春莺站在一旁,听见何老师跟旁人低声说:“这丫头肯下苦,留着看身段。”
她心口猛跳,不敢信是自个儿。
第四轮是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