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素芝家住了下来。
头一日安顿,第二日天没亮,周素芝就把她叫到院里,摊开了说戏校的难。
“你当戏校是好进的玩意儿?那是正经的饭碗。一年就招那几个,多少闺女挤破头。进去了先培训,老师瞧你没那天分、赶不上,该退还得退,不是进去就稳妥了。出来了,吃的是公家饭,一辈子有着落——可这碗饭,不好端。”听着,不慌。
她记下了“着落”二字。可她要的着落,不是旁人给的安稳,是自己手里的活计挣来的。心里头也隐约有个念想:将来若有个懂戏、能一处合计的人,那便好了——只是这念想还远,先唱好眼前的戏。
早想到难,难才要拼。
“你底子比人家晚好几年。”
捏她胳膊,“人家打小练童子功,你这时才起步。不玩命,戏校的门你摸不着。”
顿了顿,“可你有个好处——肯下苦。这行,你肯下力的,老师瞧得上。”点点头,转身站到院当间。
三日,她把命都豁在了那方院里。
头一日,压腿。
腿架在矮凳上,身子往下压,筋硬,疼得直抽气,咬着牙不哼声。
踢腿踢到胯根发酸,下腰下不去,周素芝在后头托着她腰:“下去,别怕,我接着你。”闭眼,一点点放,到底手沾了地,浑身汗透。
圆场,脚尖先落地,绕着院走一圈。
头几回走成外八字,周素芝拿粉笔在地上画了道线:“踩着线走,脚尖冲前。”走不好就重来,一圈又一圈,院里的土叫她踩实了。
水袖,左手兜住袖口,右手腕子一抖,那截布就活了。
抖不利索,袖子总缠在腕子上,周素芝攥着她手腕带:“腕子是活的,你把它当死的,袖子就死。”一遍遍抖,腕子酸了,那截蓝布到底在她手里舒展开,像真有了脾气。
晌午歇脚,周素芝家里两个小的凑过来看热闹——一个淘气的后生学她下腰,摔个屁股墩;一个扎辫子的丫头递帕子给她擦汗。
顾不上这些,扒了口饭,又回院当间站着去了。
第二日,云手、眼神。
周素芝教她“戏在做脸上,你心里是啥,脸上得出来。唱悲的,眼里有泪,不真掉,可叫人瞧着心酸”。
对着墙上的镜子练,镜子里的丫头眉眼还生,可那股子劲,一日比一日足。
云手,两手交叠在胸前,随腰转,像揽着一团气。
转不顺,手和腰总打架,周素芝不催,只说:“你心里别想着'转',想着怀里抱着个怕摔的罐子。”依样转着,手里那团气,竟真有了分量。
眼神更难。
周素芝让她看院里那架紫藤,看叶子在风里怎么晃,看光怎么从叶缝漏下来——“眼里的东西,得先从心里过一遍,才到得了脸上。”蹲在紫藤下看了半下午,看得眼睛发酸。
风把藤叶翻过来,背面的浅绿一闪一闪,像谁在暗处递眼神。
她盯着那点绿,把“眼里有戏”四个字,往肚里咽了又咽。
周素芝说戏在做脸上,可她觉着,戏先在心里——心里没东西,脸上装出来的泪,台下人一眼就瞧破。
这一下午,她不光看了藤叶,也把自个儿看了个透:一个村丫头,凭啥跟城里的闺女争?
就凭那点真。
那点真,是妈灯下缝补的影给的,是老枣树下立的影给的,是柳溪村那口井沿给的。
第三日,磨那段悲腔。
周素芝先唱一句,她学一句——“想着你大姐,想着你妈,想着你自个儿立在村口风里的样儿。”
头两遍,学得像,音准,调也对,可周素芝摇头:“不对,这是学我,不是你的。”愣住。
“你心里头,到底有啥?”
看着她,“你唱'想着你妈',你妈是啥样的?”
“我妈……”
想了想,“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夜里点灯缝补,总把稠的留给我们几个,自个儿喝稀的。”喉咙一哽,没说话。
“你先把滋味找着了,再开口。”
周素芝说,“腔是空的,味是真的。”闭上眼,站了好一会儿。
再一张口,调子还是那句,可不一样了——那一声“想着你妈”,像从嗓子底下,从肚子里,从柳溪村那间漏风的土屋,硬生生掏出来的。
周素芝没说话,听她唱完,半晌,才点了点头:“对了。”
她说,“这才叫唱。”
这一句唱完,心里头那些影儿才慢慢落定——大姐出嫁那年还是爱说爱笑的姑娘,头回回娘家就成了低着头、话也少的农村媳妇;妈一辈子没出过这村,针线活不离手;还有自个儿立在村口风里,回头望那棵老枣树。
腔还生,可真。
对着镜子独自哼那悲腔,哼到“想着你妈”一句,眼圈竟真红了。
忙背过身去,怕叫人瞧见。
周素芝在门外头听见了,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站。
不晓得她听见了多少,只把那句腔又低低地、实实地,在肚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