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这一句,不是唱给考官听的,是唱给自个儿听的——唱给柳溪村那间漏风的土屋,唱给那个总在灯下缝补的妈,唱给那个立在村口风里、回头望老枣树的自己。
这一句要是能唱到考官心里,那这趟,就没白来。
这三日,头回觉着,练功的疼,是能换东西的——头一日还下不去的腰,第三日竟能自己贴地;头一回抖不利索的水袖,到晚间,竟像有了脾气,顺着腕子舒展开。
周素芝在窗里瞧见她夜里还摸黑练圆场,没出声,由她练。
第二日晨起,只说了一句:“肯偷着练,成。”春莺听见了,把那句记成自个儿的——肯偷着练,成。
傍黑,周素芝把她叫到屋里,倒了碗水。
“明儿个,别慌。”
自问自答,“考官看啥?头一眼看模样,二一眼看身子骨,三一眼看嗓子,四一眼看眼里有没有戏。前头三样,你占不着便宜。可第四样——”
话头一收,“你心里有东西,眼里就能有戏。这是童子功教不出来的。”把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还有。”
周素芝说,“你要记住,戏校是门槛,不是终点。考进去,才是个开头。往后练功的日子,比这两日苦十倍。你要是怕,明儿个就别去。”
抬起头:“我不怕。”
周素芝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成。睡觉去。明儿个,我给你壮胆。”
院里的人,她也渐渐认了个全——周素芝的大儿建军,同岁,念书;下头还两个小的,一个淘气一个黏人。
建军闷头进闷头出,两人没说过几句话。
那天吃饭,建军碗边沾着两粒米,周素芝拿筷子敲他手背:“跟你说过多少回,碗边得干净。”建军嘿嘿一笑,把米粒扒进嘴里。
低头扒粥,心里头,倒觉得这家里热闹,有人气——比柳溪村那间静得只剩叹气的屋子,暖和。
可知道,这儿不是她的家。
只是借住两日,赌一场考试。
院里的紫藤影挪了位置,从东墙爬到西墙,像在替她数着离考场的钟头。
傍黑,帮周素芝把院扫净,坐在门槛上,心口突突跳。
明儿个就站到那考场里了——那许多小闺女,城里的、乡下的,一个个被爸妈推上前,她能挤得进去吗?
想起爸临走的那个背影,和他撂下的那句话——考不上,就回村,安安稳稳的,没什么不好。
可不想回。
那扇门后头,藏着她要的亮处——哪怕只是个名儿,也够她从柳溪村那口井里,探出头来。
望着院里那架紫藤,藤叶在风里晃,影儿斜斜地拖过青砖地,像在催她。
脚步虽停,心早跑到考场里去了。
把周素芝教的圆场、下腰,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脚尖在门槛上轻轻点了点,像踩着那条白线。
三日的功,全押在明儿一场。
够不够,没底。
夜里躺下,翻来覆去,又爬起来,摸着黑,把悲腔最后那句在肚子里过了三遍——那一声“想着你妈”,该从哪儿起、往哪儿落,一遍一遍地抠。
窗外,那架紫藤的影子,又斜斜地爬上了窗纸。
伸手,把那影子的形状在窗上描了一遍——像柳溪村院角那棵老枣树,又不太像。
想:等考上了,得给妈写封信,告诉妈,她在城里,住得下,练得上,吃得饱。
可要是考不上呢?
攥紧被角,那点刚攒起来的劲,又有些发虚。
爸的话在耳朵边上转:“考不过就老实回家。”回家,不认。
闭上眼,把白日里那句“你心里有东西,眼里就能有戏”又念了一遍,心口那点虚,才慢慢定下来。
定下来,又想起“戏校是门槛,不是终点”——跨过去了,后头还有长路;跨不过去,就真得回柳溪村了。
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嗓子,又摸了摸膝盖上压出来的青紫——这两样,是这两日挣来的本钱。
天边,终于泛白了。
翻身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在院里悄没声地压了一遍腿。
晨光里,腰比昨日又软了些。
深吸一口气,把心口那点虚,压了下去。
想:够了,这就去敲门。
明儿个考场里,她得把这三日的功,全亮出来——亮完了,是留是走,就看那扇门后头,肯不肯给她一个名儿了。
紫藤架下的影还长,可这一回,她是真要往亮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