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在镇上搭台,唱了两天。
身上没有钱,白吃白住不肯,主动揽了杂活——搬箱抬凳、扫台子、给管衣箱的师傅递水,见啥活儿干啥活儿。
住的地方凑合:村里没旅店,就在谁家腾出的厢房打地铺,地上潮,铺层草席,一股子霉味混着汗味往上冒。
从小在柳溪村长大,村里哪户不是这样?
村里媳妇的命她看在眼里:嫁了人,灶台里转,日子就不是自个儿的了。这念头让她更认定,得有个自己靠得住的活计。
可妈爱干净,说过“人可以穷,不能邋遢”。
这会儿满屋子人挤着,鞋子袜子乱扔一地,皱了皱眉,把自个儿的鞋摆整齐,褥子铺在最里头靠墙的干处,没多话。
天不亮,剧团的人起来练早功——压腿、踢腿、下腰、吊嗓,场院里一片哼哈声。
原先只当唱戏就是台上那阵热闹,这回才晓得,台下的功夫才是真章。
帮完杂活,也跟着后头比划。
晚上唱戏,不再只站台下看。
周素芝上台前,猫在台侧,看人家怎么勒水纱、贴片子、整扮相;锣鼓一响,眼睛就黏在台上,看那角儿怎么出台、怎么亮相、怎么一甩袖一转身,台下的掌声从哪一句起来。
散戏卸妆,又凑到跟前,看人家怎么护嗓子。
管衣箱的老张头笑:“小丫头,你是来唱戏的,还是来偷师的?”不答,只把那点门道,一样一样记在肚子里。
底子薄,可眼睛毒,心里有杆秤:哪句腔咋拐,哪步路咋走,看一遍,记八成。
腰硬得像根棍,腿一压就疼得冒汗,劈下去胯筋一抽,眼前发黑。
咬着牙没吭声,缓过那阵,爬起来又压。
周素芝在一旁看了几日。
这丫头干活不惜力,练功也不惜力,不像一时兴起。
人撵是撵不回去了——那就看看,是实打实的练,还是三天的热乎劲。
她瞧见,没拦:“你比人家晚了好几年,筋都长硬了,不玩命练,那扇门想都别想。”
“练。”咬着牙。
练了几日,学一段悲腔,总也唱不出那股子委屈劲。
周素芝蹲下来问她:“唱悲的,心里头得有疼处。你心里头,最疼的是谁?”
闷了半晌,才开口:“大姐。”
“她嫁过去那年,人是笑着走的。再回村,头就没抬起来过。”
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妈,忙活一年,也难见个笑脸。”
周素芝看着她,半晌,说:“那就想着你大姐,想着你妈。照着想,再张嘴。”
再一张嘴,调子就对了。
周素芝点点头:“唱戏唱的是人,不是嗓子。”这话,记了一辈子。
柳溪村那头,春莺一走不回,又迟迟没个信,沈老根两口子慌了。
头两天还当她是赌气躲了,后来越等越怕——一个十二岁的小闺女,半道上能出多少事?
老两口怕是被人贩子拐了去,急得吃不下睡不稳。
沈老根托人往镇上、往郦城方向一路打听;妈在家里坐立不安,逢人就问见没见着春莺。
信终于到了,周素芝写着:春莺好好跟着剧团,叫家里来接人。
沈老根把信一攥,二话不说,一个人往剧团去的方向赶。
鞋底生风,那股子急,是怕闺女真出了事。
找到剧团时,正赶上他们在一处村子歇脚。
老远就瞧见场院里春莺跟着人压腿,小脸晒得黑红,人瘦了一圈。
又是心疼又是火,大步过去,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这死丫头!家里急成啥样你知不知道!以为你叫人拐了去,你妈几天吃不下饭!”
被拽得一个趔趄,抬头看是爸,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挣:“爸,我没叫人拐。”
“没拐你还跑?跟我回去!”嗓子粗,手却没使劲。
上下打量,衣裳脏了,鞋也磨了边,可人还精神。
嘴上骂,心里头酸——这丫头,是铁了心要往外走。
那一瞬间,手上加了力,真想把她拖上回村的路;可春莺抬起眼,那股子亮得吓人的劲,叫他手又松了。
“爸,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一个姑娘家,跑出来像啥话?跟我回村,安稳过日子。”
“我不。”
声音不高,却硬,“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学。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村里,我想出来。我不回去。”
愣住。
见过闺女小时候跟着妈补床席的样儿,也见过村里多少好强的姑娘,一嫁人就没了声气。
原想着,春莺跟她姐们一样,到时候寻个人家,也就过了。
可眼前这丫头,眼睛亮得吓人,是认了死理的。
挣扎了许久。
穷,半辈子没挣下啥,供不起闺女念书;可他也知道,这丫头若硬拽回村,是拴不住的。
末了,长叹一声,松了手。
“你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