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比一段小戏,看眼里有没人、身上有没有戏。
前头几个城里的丫头,一个翻身水袖扬得漂亮,考官点点头;一个走圆场稳当,脚下像踩在平地上;又一个眼神活,一举一动都像那么回事。
轮到春莺,她用的还是周素芝教的圆场和亮相,一遍下来,汗出透了,衣裳后背洇湿一片。
她自个儿知道,同手同脚的老毛病,到底还留着三分。
她下场时腿发软,不知自个儿过了没。
老师没言语,只在本上记了记。
春莺下场,靠在墙角喘。
她偷眼瞧旁人——那个城里丫头又翻了个漂亮的水袖,落了地,稳稳的。
春莺摸摸自个儿后背湿透的衣衫,知道自个儿跟人家差着好几年的底子。
可她想起周素芝的话:肯下苦的,老师瞧得上。
她把那点慌压下去,只把方才的亮相在心里又掰扯了一遍,哪步慢了,哪眼飘了。
还有一道,是认字。
老师拿张纸,上头写着几句戏词,叫照着念。
春莺念过几年书,磕磕绊绊念下来了;前头几个童子功的,自不在话下;可有个乡下的丫头,盯着字认了半晌,红着脸摇了头,老师叹气,叫她退下。
春莺捏着衣角,庆幸自个儿念过那几年书——若是不认字,今儿也得栽在这上头。
歇下来那阵,春莺才觉出累——腿肚子转着筋,嗓子干得冒烟。
她靠着墙根,看那十几个留下的丫头,个个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衣裳窸窣响。
前头那城里丫头还在揉手腕,大约是方才水袖甩狠了;旁边乡下的丫头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里屋的门,一眨不眨。
春莺把肺气匀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这才考完,后头榜上见真章,谁留谁走,全在那张纸上。
几轮走完,原本乌泱泱一厅的闺女,剩了不到二十个。
春莺立在墙角,手心汗湿,不知下一道榜上,还有没有自个儿。
落选的早由爸妈领走了,厅里一下子空了一截。
春莺挨着个乡下的丫头坐,那丫头悄悄说:“我妈说,考不上就回去放羊。”
春莺不知怎么接,只点了点头。
她手心里的汗还没干,心口突突的,不知自个儿到底站没站住。
日头偏西,练功厅里暗下来,老师叫丫头们先歇着,自个儿捧着名册进了里屋。
留下的十几个,谁也不走,缩在墙角,眼睛都盯着那扇门。
春莺挨着墙,腿麻了也不敢动。
外头有人喊“榜下来了”,一群人呼啦啦往门口涌。
春莺被人流推着,也挪到了榜前。
傍黑,榜贴出来了。
头一批录了十来个,多是城里的、童子功的。
春莺挪到榜前,从头念到尾,没有自个儿的名儿。
她又念一遍,还是没有。
旁边那乡下的丫头忽然“啊”
一声,扑进她妈怀里:“妈,有我!”
她妈搂着她,眼泪吧嗒吧嗒。
春莺望着那对母女俩,喉咙发紧,悄悄退到边上。
榜前头挤着爸妈和闺女,有欢喜的搂着哭,有笑着的。
春莺立在边上,不敢挤过去,只远远望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凑到一块儿,却不是她的名。
她眼前发黑,腿一软,险些坐倒,忙伸手扶住墙。
两日在院里练的、在柳溪村自个儿偷跑的、爸没拦住的——全像叫人一把抽走了。
她靠着墙,不哭,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她想起爸的话:考不过就回家。
可她不想回,她回不去。
真要回去,爸的脸面上挂得住吗?
妈会不会又愁上眉头?
周素芝从门外挤进来,脸也沉。
她拉住老秦头问情况。
老秦头叹气:“周老师,您带来的这丫头,底子薄了些,前头录的都满额了。名录上头还备着几个,她排末了——能不能上,得看前头有没有人不来。”
春莺听见“备着的”
“排末了”,晓得自个儿是那悬着的——去不去得成,全看前头有没有人退。
周素芝把她领出戏校的门,只说:“先回去,明儿个老秦头有信儿。”
春莺点点头,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那道红漆掉了一半的大木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她没进去,也没真出去,就卡在那道缝里,等一个不知来不来的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