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打小有底子,月考无非走个过场;她这筋硬的,半月里多开一分是一分,开不出来,真得走人。
打那日起,她把日子掐得更紧:早功不歇手,傍黑跟着苏韵再加一轮,睡前还把当日开的寸数在心里过一遍。
她不当这是苦,当这是本账——多开一分,离那道筛网就远一分。
莲子在边上“哎呀”
一声,掰着指头算日子,脸都皱了:“这才几天,我腿还跟棍似的呢。”
小换倒淡定,啃着瓜子说:“急啥,正取得也考,横竖一样。”
春莺听着,没接腔。
她心里有数——旁人嘴里“一样”,落到她身上,就不是一码事了:她这补录的,考不过,是真得卷铺盖。
她不打算给爸妈写这些。
信上只报平安,说吃住都好。
说苦,爸妈心疼,也帮不上;不说,自个儿扛着,反倒踏实。
柳溪村摔了,是她自个儿爬起来,没人哄——这话她这会儿才掂出分量:戏校不是村口,考不过自个儿认,没人替你喊冤。
自打那回摔了,她试过比锣声早小半个钟头起来,摸黑去院里先压一轮。
天没亮,灯没点,她借着廊下那点灰白,把腿搭在长凳上,一下一下往下压。
起初疼得直抽气,压过几回,竟也能下去一寸半寸。
刘老师来得早,推门撞见她一个人在那压,站了片刻,没出声,回头却跟何老师说:“那补录的丫头,是块死料,可经得住磨。”
何老师点点头:“筋硬不怕,就怕不磨。磨出来了,比那软的经用。”
那工夫天还墨黑,院里静得只剩风。
她把腿架上长凳,手指头冻得发木,搭上去时冰得激灵一下。
廊下那点灰白是月亮将落没落的光,照见她一个人影,跟墙上的影叠在一处。
她一下一下压,喘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飘一小会儿就散了。
压到第三轮,腿肚子那根筋竟真比头天松了半寸。
春莺不知这话,只管每日多压一点。
她心里有本账:旁人天生的,她拿日子补;日子不欺人,多一日便多开一分。
摔的那一下,青紫消了又红,红褪了成黄,如今按着还隐隐疼,可腿确实比刚来时活了些。
她信刘老师的话——筋是活的。
周素芝早说过,自个儿也是打乡下来的,一路吃苦才在剧团扎下根。
春莺当初听,只当是宽慰;如今膝盖上这块青,倒让她咂摸出真味——乡下丫头进这行,没别的路,就是拿身子去磨。
磨出来了,是她的;磨不出来,认命。
她不认命。
离那场月考,还有些日子。
她把那块青紫当记号,日日看着,提醒自个儿:这一关,得拿身子硬扛过去。
锣声还远,她先把这口气,一口口憋住了。
她摊开自个儿的手掌瞧——掌心叫把杆蹭出两道红印,指节也粗了,跟在柳溪村薅草时一个样。
妈说过,庄户人家的手,没有细皮嫩肉的理;这会儿她倒觉着,这手配上这身功,才算没白来。
她把掌心的印子搓了搓,没再给自个儿打气。
离刘老师说的半月,还有十四天。
够不够把这条硬腿,从一根棍,磨成一根筋?
同一年夏天,离郦城七十里的一个村子,有个后生蹲在自家门槛上,把一张纸往上衣兜里塞。
纸是城里单位捎回来的话,说下月活紧,让他早两天回去。
陈志强把它折了两折,按平,塞进兜。
灶屋里,他妈喊他名字,问这回带回来多少。
他没先答,把兜里那卷钱掏出来,数了两遍,抽出几张压在自个儿手心,剩下的都搁到灶台上。
他妈用手指头一张一张捻,捻完抬起头:“你二弟说亲那头,还差着呢。”
“嗯。”
家里六个,他是老大。
往下五个,谁也没念完书,只他一个念到高中。
他在城里那份差事,说出去体面,一个月的钱其实不经花,可寄回来,这家就有个顶梁的。
他自个儿的事——说亲、置家什、添件衣裳——一年一年往后排,排得久了,他也就不去想了。
下午村东头吵起来,他过去瞧。
是他婶子跟一个外来收货的掰扯。
婶子家要卖一对锡壶,人家给八块,婶子要十二。
那人拍着腿:“大娘,这物件不值钱,我是看你难。”
陈志强不懂锡壶。
他就在旁边蹲下,听。
听着,瞧出点门道——那人嘴上说不值,眼睛老往壶嘴上瞟;说要走,脚底下半步没挪;婶子一句“那不卖了”,他倒先急起来。
陈志强站起身:“婶子,先搁着,不卖。”
收货的回头:“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
他说,“你要真不想要,早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挂不住,最后咬着牙给到十五。
婶子接了钱,手抖得数不清,硬要塞给他两块。
他把钱按回她手里:“婶子,我不图这个。”
“那你图啥?”
陈志强没答上来。
回城的路走了大半程,他一个人琢磨。
锡壶值几个钱他到底不懂,可有一样想明白了:一件东西值多少,不光看东西,得看有人多想要。
这个理,他后来做了半辈子买卖,也没跳出去过。
那年他二十四。
进城时天已擦黑,城南剧院隔着几条街飘过来一段锣鼓,他在路口站住听了两句,没听懂唱的是啥,只觉着那嗓子亮得扎人。
他就着夜风把手心里剩的几张钱又摸了一遍——够,还能省下一顿。
婶子那句“你图啥”,他一路没想出答案。
往后好些年,他也没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