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腿架上长凳——这事她做了小半月,筋还是硬的。
进戏校这些日子,早功一日不落,傍黑还跟着苏韵加练,可那身硬骨头,半拉月的功也只开了个缝。
上铺的苏韵已经溜下地,揉着眼把辫子抓两把:“今儿刘老师带搬腿,你悠着点。”
她“嗯”一声,把被叠齐。
旁人当早功是常课,她当硬仗——因为她筋硬,比别人多受一层罪。
柳溪村的孩子,谁练过这个?
她在家里帮妈喂猪、下地薅草,身子是实的,不是巧的。
苏韵打小在县剧团泡大,看人翻跟头像看吃饭,筋自然是活的;她底子比别人薄,旁人打小练过,她晚了好几步才进门,日日的功,是在补这好几步的亏空。
这差距不是一日两日能追上,她认,可认了不代表服。
院里点了俩气死风灯,照见一地人影。
预备生二十几个,分两排站定。
刘老师来了,矮壮的身板裹件旧棉袄,俩铁球在手里咔啦咔啦响。
他拉得一手好弦,也兼着带新学员练功,最厌人松松垮垮、叫苦连天。
“今儿压腿、下腰、搬腿,”
他拍拍手,嗓子哑,“筋硬的,多压;软的,也别飘。开始!”
长凳摆开。
春莺把腿搭上去,身子往下压。
旁人压下去脸贴腿,轻巧得像没长骨头;莲子才十一,软得像面条,一压一个准,还嫌不过瘾,压下去还晃两下;小换城里丫头,利索,压下去时跟人嘻嘻笑,脸贴着腿还跟后头人咬耳朵。
轮到春莺,压到半道,大腿后头那根筋就绷得像弓弦,疼得额上冒一层细汗,再下就抽筋似的疼。
她比旁人少好几年功夫,靠的就是日头底下一天天死磨。
春莺咬着牙,又下去一寸,疼得吸气。
她压腿那当口,屏着气,鼻尖的汗滴到砖地上,砸出个小湿印。
旁人腿一压,脸就贴上去了,轻巧得跟没骨头似的;她不行,每下去半寸,大腿后头的筋就一跳一跳地抗议,疼得她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酸。
可她不哼,只把那口气往肚里咽——哼出来,旁人当她娇气,她偏不。
压完一轮,哨响歇气。
旁人瘫地上,捶腿的捶腿,说笑的说笑。
春莺不歇,手还在揉小腿肚,一下一下,把那根绷着的筋揉松。
刘老师踱过来,瞥见:“歇会儿。”
她“嗯”一声,手却没停。
刘老师摇摇头,没再管,心里却认这丫头——肯熬的,他见得多,可这般闷头不响、摔了也不吭的,少见。
下头搬腿。
一条腿架上肩,她撑到一半就打颤,刘老师伸手扶住:“稳住!”
她咬牙又撑了几个数,腿一松,软得站不住。
大梅在边上笑:“你这腿,跟棍似的。”
春莺不去看,揉揉膝,又搬。
大梅是城里正取,打小练过,说这话不带恶意,她也不恼。
可听在耳里,到底硌得慌——旁人笑是闲话,她听出的是差距。
差距她认,认了不意味着服。
苏韵练完了晃过来,拿手指头戳她后背:“轴死了你。”
春莺只笑,腿没停。
搬腿上肩,腿一软——人从长凳边栽下来,膝盖磕在砖地,咚的一声,疼得眼前一黑。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两手撑地,慢慢爬起来,拍拍裤上的灰,又上了凳。
裤膝盖那块,很快洇出一小片青紫。
刘老师在外头踱,其实一直拿眼梢瞟着她。
这会儿走过来,瞅了眼她磕青的膝:“疼就喊,憋着干啥。”
春莺说:“不疼。”
刘老师“哼”
一声,没再言语,过后却单独教她压腿的法子:“别死压,先揉开了再下,筋是活的,你拿它当死木头,它跟你犟。每日揉三遍,半月就能下去两寸。”
当晚她躺上铺,把裤腿卷起来,就着窗外漏进的月色瞅那块青紫。
紫里透黄,边缘还肿着,按一下,里头像有根筋被揪了一下。
她想起刘老师说的“先揉开了再下”,指头便搭上去,慢慢揉。
揉着揉着,眼皮就沉了——白天耗的劲儿,这会儿一股脑儿泛上来。
傍黑,苏韵拉她去走廊,从兜里摸出个小瓶,倒出点红花油,给她膝盖揉了揉:“你这人,疼也不会喊一声。”
春莺说:“喊了也不顶用。”
苏韵笑:“也是,你这轴劲,喊了也是白喊。”
春莺由着她揉,心想,下苦不是嘴上话,是膝盖磕了还上凳。
练完,她路过镜前,瞧见自个儿裤膝盖那片青没消,伸手按了按,没哼声。
镜里那人比进村时黑了,也瘦了,可眼神比那时定。
夜里躺下,苏韵说:“你摔那样也不吭,真轴。”
春莺说:“我筋硬,不轴点,早让人筛下去了。”
苏韵不言语了。
何老师说的“月月考、年年筛”,她记着——这戏校不养闲人,掉队的走,留下的站。
她是补了旁人的缺进来的,比谁都经不起筛。
花旦靠身段吃饭。
何老师说过,圆场要飘,水袖要柔,腰是根。
她这腰,如今还是根棍。
可棍也能磨圆——她信这个。
刘老师说的揉筋法子,她当方子使,每日早起先揉,再压,果然松快些。
她压腿压到疼处,额上汗珠子滚下来,莲子在边上递块手巾:“你悠着点,别把筋扯断了。”
她接了,胡乱抹一把,又压。
莲子是软骨头,说这话是好意,她知道——旁人劝她歇,她偏不歇,不是犟给谁看,是她真缺那几步,不补就站在筛网边上。
早功歇气,刘老师站当中,拍拍手把人拢齐:“都听好——半月后头一回月考,过关的留,不过的回。别当日子好混。”
二十几张脸一下静了。
春莺攥紧裤边,膝上那块青紫隐隐作痛。
她早知道有这一关,可听刘老师当面说出来,到底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