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熄了,宿舍里八张床的呼吸慢慢错开。
上铺苏韵翻了个身,手里的铁球轻轻转,咕噜咕噜,像黑里头有人闷头数着什么。
不知是谁先哼出一句家乡小调,调门不高,荒腔走板的,可一下把睡意冲淡了。
下铺莲子搭了腔,小换也跟着哼,几道嗓子在黑里缠成一团,话头就这么扯到了各家。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见几床被褥的轮廓。
谁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谁咂咂嘴,梦里还在啃瓜子。
春莺听着这些声,忽然觉出,这八张床挤在一间屋里,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倒比一个人孤着强些。
莲子翻个身,嘴里还嘟囔着半句没唱完的调,吧唧一下嘴;小换在斜对面,胳膊搭在床沿,指尖一翘一翘,像在打拍子。
春莺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儿,眼皮反倒沉了些——可一沉,柳溪村的样子就往上涌。
窗外月色淡淡的,紫藤架的影儿贴在墙上,风掀帘角,那影也轻轻摆了摆。
风过紫藤架,沙沙一声,像谁在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春莺躺在被窝里没出声。
白日里念了一天的红娘传信,这会儿眼皮合上,眼前还是妈在灯底下补衣裳的样——针挑着线,灯苗晃,妈的影儿在墙上忽大忽小,跟这会儿墙上的紫藤影一个晃法。
她白日里没觉着,这会儿倒真惦记起来。
“我妈手巧,”
莲子在斜对面床上说,声音闷在枕头里,“纳的鞋底针脚密得跟机器绞的似的。我脚上一双,穿了两年没坏。”
“你那是夸你妈,”
小换笑,“我妈就会唠叨。临来塞我一包炒瓜子,说'到了写信,别舍不得吃'。瓜子在半道叫我偷吃完了,这会儿还挨骂呢——我妈准猜着了。”
几个丫头笑起来,笑完了,上头苏韵闷声说:“我妈没的早,打小就我爸带着。他拉弦,我就在戏台后头爬着长大,闻的都是松香味儿。旁人的妈是灯底下补衣裳,我爸是台底下拉弦,一个样。”
春莺听着,喉咙忽然发紧。
旁人说起妈,她也想说。
她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的事,同屋姊妹早知道了——食堂头顿饭,莲子就问过,她点了头。
这不丢人,可她想起爸来拽她的那一幕:那日赶路途中,剧团在一处村子歇脚,爸大步过来,一把攥住她胳膊,骂“你这死丫头”,说家里急成啥样,满世界寻她。
对上爸那双又气又疼的眼,她鼻子一酸,却犟着没挣,只低声说“爸,我没叫人拐”
“爸,我不回去”。
爸手攥得她胳膊生疼,眼里又是心疼又是火——他原当闺女叫人拐了去,家里急得几天吃不下饭,这会儿见着人,又气又疼,嗓子粗,手却没使劲。
到末了,爸没拽动她——她是自个儿偷跑出来,跟着剧团往郦城走的,家长从头到尾没应过她唱戏,这路,是她硬踩出来的。
这桩事像根刺,平日压着,这会儿被人一碰,就隐隐地疼。
“春莺,”
苏韵在黑里唤她,“你妈呢?”
“我妈……”
她顿了顿,“在村里,灯底下给人补衣裳。我二姐也巧,常替我补,二姐的手巧,线穿进针鼻不费劲,补衣裳的针脚斜斜的,跟纳鞋底似的密。我裤膝破了,二姐就着灯补,补完了还拿指甲刮平,说‘穿上瞧不见’。那灯是煤油灯,灯苗被风吹得一明一暗,二姐的影儿在墙上也是一明一暗,像把妈那盏灯,提了过来。”
“你爸呢?”
“我爸守几亩地,闲了修修锄头、钉钉镐。”
她说着,眼前浮出爸蹲在院里、拿锤子敲锄头的样,一下一下的,跟戏校早功的锣一个节奏,“他手上有老茧,锤子敲下去,铛铛的,半村都听得见。”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没料到,鼻子就酸了。
这不是头一回离开家,可头一回有人这般问起,头一回把家里的样儿摊在嘴边——原来想家不是掉眼泪,是想说、又怕说完了收不住。
她把被角攥在手里,慢慢揉。
“你爸妈知道你在这好不好不?”
小换问。
春莺顿了顿。
信是写回去的——进戏校头一夜她就趴在桌上给爸妈写信报平安,白日里苏韵还借她笔。
这会子信怕早到了柳溪村,回信还在路上。
爸妈知道她在郦城戏校,也知道她是自个儿偷跑出来的——爸来拽她那回就明白了,闺女不是叫人拐的,也不是剧团能“带走”的,是她自己踩了这条道。
信上她只报平安,说吃住都好,没提练功摔的青、没提想家。
妈识字少,信到了还得等谁念;念了,妈不定要抹泪,爸不定要蹲在门槛上,半天不言语。
她只“嗯”了一声,没细说。
柳溪村识字的人少,这一来一去,日子就长了。
苏韵翻了个身,铁球又咕噜两声:“我爸说,唱戏的,头一条是扛得住孤单。孤单一人来,孤单一人走,台上有人陪,台下还是自个儿。”
春莺没接话。
她想起白日合排,苏韵帮她压腿,说“对子一条心,你进我退”。
可这会儿躺在黑里,她头一回觉出,这“对子”再紧,也替不了妈灯底下的那盏灯。
爸妈知道她在哪,知道她偷跑,也知道她不回头——这念头一上来,被窝里的热气都像是假的。
转念又想,白日里苏韵替她压腿,手劲儿透着暖;何老师点她,刘老师教她揉筋的法子——这戏校里,究竟有人管着她、有人陪着她。
爸妈若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衣裳破了有人瞧、功练歪了有人掰,许能宽几分心。
只是这宽心,她自个儿也说不准,到底压不压得住那根想家的刺。
这话她头回当着人摊开,是方才月光底下,嗓子一软,全倒了出来。
平日压着,是怕同屋的拿她当“离家出走的野丫头”瞧;这会儿倒出来,攥被角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白——那根刺被人碰了一下,疼是疼,可也说不上是难受,倒像有人替她摁了摁。
她把这口气慢慢顺下去,听见外头风一阵紧似一阵。
夜渐渐深了,可没人真睡。
莲子说起她妈腌的咸菜,一坛能吃一冬;小换说起她哥替她扛行李到镇上,扛得脖子红;苏韵说起爸拉弦拉到半夜,她在旁边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爸的褂子。
春莺听着,一句句往肚里咽,把柳溪村的样子一点点拼全——二姐在灶屋边补衣裳,灯油味混着棒子面粥香;三姐在院里晾衣裳,竹竿上滴着水;妈端着灯过来,影子拖得老长,唤她“莺,过来试这件”。
她忽然想起走的那夜:妈在灯底下补衣裳,她没敢说自个儿要走,只把几件衣裳悄悄卷进包袱,鸡叫头遍摸黑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