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信写回去些天了,爸妈该知道她在郦城戏校了——爸来拽她那回就明白,闺女是自家跑出来的,不是叫人领着去的。
回信还没到,可她知道,爸妈知道了,也只会更心疼、更气她不听话。
她没敢想,爸妈这会儿是不是还守着那几亩地,是不是夜里也惦记她。
这么想着,那根刺又疼了一下。
爸妈是知道她偷跑的,也是不赞成她唱戏的——她这路,是偷跑踩出来的,没有谁的许可。
可既踩出来了,就不能退。
她把被角攥得更紧些。
窗缝里透进风,凉飕飕的。
春莺把被角掖了掖——这动作她自己都没觉着,妈在老家也这么掖,掖完了还拍两下,说“紧着点,不漏风”。
上铺苏韵迷迷糊糊嘟囔:“春莺,你那角又齐整了……”
春莺没应。
她睡前把被叠了方、把袜洗了晾在盆边——她打小养成的规矩。
苏韵早说过,这毛病跟她妈一个样。
盆里的水凉,她手浸进去,搓那双补过两次的袜,针脚她还认得,是二姐的手艺。
洗完了,她把袜摊在床沿,水滴答答,她听着,像柳溪村屋檐下的雨。
铁球声停了。
宿舍里只剩下呼吸。
八张床,八种呼吸,不知有几个人这会儿也正想着自个儿的妈、自个儿的家。
春莺听着,倒不觉得孤了。
春莺还醒着,想着妈补衣裳的灯,想着那封寄回去、还没回的信,想着二姐的手艺、爸敲锄头的铛铛声。
外头风一阵紧似一阵,从窗缝钻进来,凉得人缩脖子。
戏校的规矩她已摸熟:明早锣一响,还得爬起来去场上练。
想家归想家,功不能落。
可这凉风透进来,她忽然觉着,往后的冬天,怕比这还多——早功的锣一响,天寒地冻的,手冻得裂口子,也是常有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在柳溪村是从来没有过的。
妈总说“叹气穷半截”,可这会儿,她忍不住。
想家不是病,是一下子松了弦,人就软了。
她把被角掖紧,那句“妈,我想你”,到底没说出来。
明儿一早,那面破锣一响,她还得爬起来,把腿架上把杆。
莲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忽然小声说:“我妈那人,手巧得邪乎,鞋底纳得密,衣裳补得看不出样。”
春莺“嗯”了一声,听见莲子那边吸了吸鼻子。
莲子闷声道:“她总念,手巧不如心定。我自小毛躁,她急,我也急。”
她顿了顿:“这回补录进来,我妈不知我夜里慌得睡不着——就怕哪天回去了,她问我学了啥,我答不上来。”
春莺听着,心里那点刺,好像被旁人的怕轻轻碰了碰。
莲子又说:“你那角齐整,我瞧着踏实。我自个儿袜都摆不齐,可我也想留下。”
上铺苏韵迷迷糊糊接了句:“都留下,急啥。”
铁球咕噜一声,又静了。
春莺把被角攥了攥,没言语——原来这满屋的丫头,各自怀里都揣着怕,只是没人肯先喊软。
莲子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声音更闷了:“我妈还攒着一坛咸菜,说等我回去吃。我要是回去了,那坛菜得放坏。”
春莺鼻头一紧,想起妈灯底下补衣裳的样,喉咙又发涩。
莲子忽然笑了下:“可我没想回去。这戏校苦,可站上那台,比在村里头纳一辈子鞋底,滋味不一样。”
苏韵在上头咕哝:“就是这话。”
春莺把被角又掖了掖,心想莲子这丫头,面上毛躁,心里头倒比她先认了这条道。
莲子那边静了会儿,又轻轻哼起方才那支家乡小调,调门不高,荒腔走板。
春莺听着,跟着在肚里和了一声,没出声。
两道嗓子在黑里缠着,像把各家的妈,都拢到了这间屋里。
莲子哼到半截停了,嘟囔:“春莺,明儿我跟你一块儿早起压腿。”
春莺“嗯”了一声,把被角掖得更紧——这屋里头的丫头,原是一个托一个的。
莲子在墙那头,呼吸也慢慢匀了,半梦半醒还哼了半句调。
春莺听着,把那支小调在肚里又和了一遍。
这屋里头的丫头,原是各自怕着,又各自撑着。
周姨在灶房边守着俩贴饼子,等春莺练完那趟圆场。
她想起早年间自己也是被人劝过,说写个字、认了命,往后日子就顺了。
她没写。
笔尖悬在那张纸上,她到底是把笔搁下了,拎起铡刀去剁冬储菜——命是自己一刀一刀剁出来的,不是写个字认来的。
这会儿看春莺也咬着牙不写那个字,周姨把饼子翻了个面,没言语。
她心里头有个底:这丫头随她,认死理,也认自己。
周姨把饼子翻好,搁在锅边温着,自个儿也坐下来歇了歇。
她盘算着,明儿春莺那趟圆场要是还飘,她得在旁多盯几回——这丫头的腰,得有人替她把着,才不歪。
她想起自个儿年轻时也是这么被师父一句一句抠出来的,如今轮到她抠春莺。
手艺这东西,传下去,靠的不是嘴,是一双眼、一双手,和肯较真的心。